第2章 卷二

圃翁说：做人必须敦厚稳重、沉静内敛，才配承载上天赐予的福分。

东晋王、谢两大望族的子弟，生来坐拥丰厚家业，田地屋宅、仆从下人样样齐全，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没人敢轻视怠慢。再看贫寒读书人，整年在外教书谋生，远离妻儿家人，口干舌燥辛苦授课，只换来微薄学费，全家老小衣食开销全靠这点束脩支撑。赶考只能徒步赶路，风雨泥泞里一步一叹息，这些景象你们平日里都亲眼见过。

官宦人家的子弟出门乘车骑马，就连仆人都不用步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可有些人坐拥这般优渥生活，却和寒门学子一样整日怨天尤人，为一点点细碎得失斤斤计较，这实在是大错。

古人说：天生长利齿的野兽，头上就不会长角；天生生双翼的飞禽，只有两只脚。上天孕育万物，从来不会让一样事物十全十美。你们生来享受富足安逸，却还奢求事事圆满，对照天道常理来看，怎么可能如愿？

唯有敦厚谦逊、谨言守礼，不能像贫苦读书人那般动辄感慨抱怨、高谈阔论、埋怨命运，才不会被天地神明责备。况且祖辈父辈辛苦操劳多年，置办田产别院，一辈子为国事奔波劳碌，没能安心享福。你们身为子孙，生来坐享祖辈积累的福泽，却不知安分度日，反倒胡思乱想、肆意妄为，实在太过可惜！

想要尽到人子本分、报答祖辈恩德、赢得乡里赞誉、给后代留下恩泽，只需做好四件事：一是修养品格，二是勤奋读书，三是调养身心，四是节俭用度。世家子弟本就身份贵重，更要打磨出纯良如玉的品性。说话要经得起众人称道，行事值得后人效仿。不骄傲自满、不虚伪狡诈、不刻薄待人、不轻浮放纵，这样得来的敬重，比身居三公高位还要可贵。

我无缘见到祖父（追封光禄大夫张四维），常听同乡说起他高尚德行，全县百姓都把他视作祥瑞麒麟、威仪凤凰一样难得的善人。我的伯父张秉文己酉年考中科举，同乡人为他题写对联：“张不张威，愿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德，期可藩藩屏王家。”时至今日，家乡人还把这件事传为美谈。

我的父亲（追封光禄大夫张秉彝），我侍奉了整整三十年。他一辈子从没有急躁难听的言语、暴躁发怒的神色，自身生活节俭，待人宽厚仁慈。身为家中弟弟，从未为私事托人去打扰地方官府，一辈子也不曾把任何人送交官差治罪。对待乡里乡亲始终温和和善，暗中做了无数行善积德的事，从来不会上门追讨别人拖欠的钱粮。正因如此，我们张家三代先祖都被供奉在乡贤祠。先祖牌位入祠那天，全乡百姓无不欢喜，都说这是深厚德行换来的善报，可见行善从来不会辜负人心。
我如今六十一岁，这辈子从未把任何人送交捕厅差役呵斥责罚，更别说鞭打惩处。希望后世子孙永远守住这条戒律，不要触犯。

家中钱财不足，绝对不能借外债；手头宽裕，也万万不可放贷收息。依靠放高利贷起家，只有极度贫寒走投无路的人尚可理解；若是富贵人家做这种营生，只会四处积攒仇怨、滋生奸恶，招来非议灾祸，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对于乡间挑担小贩、雇工劳力这类底层人，千万不能占他们一点小便宜。这类人争执计较的不过几文小钱，在我们眼中微不足道，可他们会把这份亏缺长久记在心里，满怀怨恨。常有浅薄之人，省下一文钱便暗自得意，却不知底层人心怀不满、四处闲话，给自己带来的损害极大。

对待身份低于自己的人，说话语气、待人态度最为关键。这件事不需要花费分毫钱财，可对方感受到善意，等同于实实在在的恩惠，只在于是否用心体恤、不怕麻烦，这就是《易经》所说“有功而依旧谦逊”的道理。

我深知这个道理，奈何自己性情懒散疏阔，不愿刻意逢迎应酬，一心只想归隐山林，少与人往来，以此减少这类过失，平日里心中时常惶恐自省。

读书固然是为考取科举功名、延续家族声望，更能让人受人敬重。如今有些贫寒之士，只要学识渊博、文笔出众，举止自然安稳文雅，谈吐富有内涵。就算文风略显拘泥不懂变通，也能开班教书，成为受人尊敬的师长。

八股文章是朝廷选拔人才的载体，三年一次科举大考，全凭文章优劣判定高下。若是笔下文章华丽规整，旁人便不敢轻视。时常看见曾经声势显赫的官宦世家，老一辈要么辞官、要么离世后，家道迅速衰败零落，根源就是后辈无人读书；有些家族代代兴盛兴旺，只因子孙坚持读书向学。

山中只要有猛兽，旁人便不敢进山采摘野菜；家族里有知书达理的子弟，蛮横强暴之人也会收敛态度。读书的好处，哪里仅仅是考取高官、光宗耀祖？我常说“读书者不贱”，这句话不单单是针对科举考场的得失成败而言。

父母疼爱子女，第一期盼子女平安健康，第二希望子女建功立业，第三盼望子女守住家业。《论语》说：“父母惟其疾之忧。”这是孔子弟子孟武伯问孝时，孔子给出的回答，这句话实在精辟！

养护好自身，才能宽慰父母的心，这是最大的孝道。

养生六大要点：节制欲望、饮食有度、克制愤怒、顺应寒暑、少思少虑、避免过度劳累。只要有一点做不到，就容易生病，让父母忧心，怎能不时刻谨慎自持？

我留给子孙的，只有几处贫瘠田地，大多荒芜疏于打理，常年要担忧水旱灾害。每年田地收成，仅够勉强填饱家人、养活妻儿。奢侈玩乐、随性挥霍的事，一件都做不得。

我平生十分推崇陆九韶居家过日子的办法，觉得完全契合我的本心，如果真心效仿遵守，就能避免变卖田产、败落家业的祸患。我所说“守田者不饥”，短短两句话足以传世，无需再多繁杂说教。

年轻人心性尚未稳定，听见旁人嘲讽自己吝啬，脸上便羞愧难堪，殊不知节俭是极好的品性。有人拿节俭打趣你，其实是好事，不必刻意避讳。

世人都想落个豪爽周全的名声，实在很难长久维持：事事都答应别人，只要有一件没能办妥，立刻招来怨恨；人人都周全照料，只要漏掉一人，彼此便心生隔阂。若是平日里一贯节俭，旁人自然体谅包容，既能省下无数钱财，又能减少诸多嫌隙，实在两全其美。

立品、读书、养身、俭用，这四件是待人处世的根基，而其中最关键、最紧要的，是谨慎选择朋友。

人二十岁上下，渐渐脱离师长严格管束，又还不算成熟成年人。这个年纪见识大开，心性尚未定型，父母师长的劝诫听不进去，就连妻儿的话语也置之不理，唯独朋友的话，听得比甜酒香草还要舒心。

一旦结交品行不端的损友，朝夕相处潜移默化，很少有人不被带坏。先前坚守的四件立身根本，会全部荒废，无可挽回。这点我年少时体会得格外深刻。

亲戚之中如果有品行恶劣之人，一定要疏远来往，不要亲密相交。至于外面结交的朋友，最好互不相识、不知姓名。这类人比毒草、哑泉还要危险，必须远远避开。

芸圃有诗句：“于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妩媚人。”道尽了伪善友人的害人之处，读来令人痛心。

如何分辨友人好坏？能践行立品、读书、养身、俭用四件事的，便是良友；做不到这一点的，绝非益友。

盛夏公务清闲，稍有空闲，便把心中想说的道理写在这里。文字质朴无文采，但我三十余年官场沉浮，历经无数坎坷，人情世事看得通透，所言都是亲身感悟。后人不要觉得我说的话迂腐，脱离现实人情。

楷书如同端正坐立，行书如同从容行走，草书如同疾速奔跑。人的相貌各有不同，但歪斜跛扭绝不会被视作好看，所以写楷书以端庄严肃为根本；但不能拘束僵硬，要兼具从容温和的气韵，这是晋代书法独有的长处。

字的分行留白，贵在匀称干净，更贵在自然天成。

王羲之《乐毅论》小楷，如同端正文雅的君子；《黄庭经》，如同九天之上的仙人；《东方朔画像赞》，如同古代圣贤长者；《曹娥碑》，带着孝女柔顺温婉的气韵；《洛神赋》，有着女子清丽秀美的姿态。每一篇字帖气韵都贴合文章内涵，骨肉匀称。一行之内字字相互呼应，如同树木枝叶错落，彼此相让；如同流水波纹层层相接，前后连贯。

但凡字迹歪斜散乱、毫无呼应、没有连贯气韵的，都称不上好书法。细细品读《兰亭集序》，笔势婉转灵动，历经千年依旧鲜活。董其昌的书法，字的大小疏密，一笔一画之间意趣十足，学写字的人应当细细揣摩体会。

法昭禅师有一首偈语：“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句温和恳切，足以唤起人心中兄弟友爱之情。

我常说人有五伦，唯独兄弟相伴相处的岁月最长久。君臣相遇共事、朋友相聚来往，相处时长都难以确定。父亲生育子女、男女结为夫妻，大多以二十岁为分界。

唯独兄弟，相差一两岁、三四岁接连降生，从幼年一同玩耍，直到满头白发、脊背生斑，彼此相伴往来，多的能相处七八十年。倘若兄弟感情融洽、毫无猜忌隔阂，其中的快乐无边无际。

近代周必大以太傅身份辞官，他兄长周必正以将作监丞归隐，二人都年近八十，一辈子相伴饮酒作诗，安享晚年。赵昌甫兄弟一同隐居玉山，满头白发相伴游山玩水，都将近九十岁，这是世间至乐，也是极为难得的福气。

《论语》的文字，如同天地自然造物，简洁古朴浑然一体，把事理写得通透完整；语言浅显却意蕴深厚，没有多余废话，文风独树一帜，和《尚书》《毛诗》截然不同。

《大学》《中庸》文字恢弘精深，包罗世间所有道理。《孟子》文风雄奇奔放，文思变幻充沛。秦汉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写出这四种绝妙文风。只是读书人常年诵读，却不加体悟，看不懂文章章法、用字的精妙，一定要静心细细品读玩味。

古人读《昭明文选》，从中悟出养生道理，核心便是两句：“石蕴玉而山辉，水涵珠而川媚。”这是至理名言。

兰花、芍药的花蒂上，清晨必有一滴露珠，若是露珠被虫蚁啃食，花朵很快枯萎。竹笋刚破土，清晨顶端必有几颗露珠，日出之后露水收回渗入根茎，到傍晚又重新凝聚。钱澄之有诗句“夕看露颗上梢行”，写的便是这般景象。若是清晨入园，竹笋顶端没有露水，这根竹笋长不成竹子，只能挖来食用。

稻谷之上同样暮生朝收露水，人的精气神，就如同草木的露水。所以《文选》这两句话，要时常体会参悟，养生的诀窍本就不在繁杂繁复。

世人之所以终日劳碌烦扰，根源是不懂天命、不肯安守本分。圣贤反复告诫：“君子居易以俟命”“君子行法以俟命”“修身以俟之”“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唯有真正看透天命，才能内心安定坦然等候际遇。

我历经世事繁多，对“知命”二字体会极深。曾经和韩菼在祭天坛深夜畅谈，韩菼说起当年科举经历：乡试之时一心想要考中，考场之中格外刻意用心；等到会试、殿试，心中毫无执念，反倒一举拿下会元、状元。

会试考场大风四起，考卷险些被吹走，所有考生都拿石块压住试卷，唯独韩菼毫不在意，心中默念：若是命里该中，考卷自然不会被风吹走，最后果然平安无事。因此他会试、殿试的文章挥洒自如，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旁人听闻韩菼两次拿下科举榜首，都觉得他必定拼命钻营进取，旁人绝不会相信实情，唯独我深信不疑。为何？我自从担任谕德之后，便无心追求仕途高升，不止不争夺官位，还时常请求辞官归隐。可一路从侍讲学士，升任内阁学士，直至各部副长官、正长官，全都是清贵显要的职位。在外人看来，我必然一心追逐高官厚禄，可我内心自知淡泊名利，由此便明白韩菼所言绝非虚言。韩菼也可以对照自身经历，明白我没有说谎，愿天下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天生喜爱花草树木，几乎成了癖好，自己想来也有些可笑。细细思量，歌舞伶人、古玩字画、养鸟博弈这类爱好，全都耗费钱财物力，容易滋生是非、留下后患，不能拿来教导子孙。唯有山水花木，尚可自我消遣，又不会与人争抢。草木日日充满生机，又没有七情六欲，能减少许多爱恨烦恼。

京城土地狭小，很难大面积栽种花草。书房中摆放几盆花卉，浇水养护费心费力，却也能供日常观赏。弹琴读书的案边、床头方寸之地，落满花瓣，也是一桩清雅趣事。

古人随身佩戴美玉，朝夕不离，取玉温润坚实的品性自勉。君子没有特殊缘由，不会撤去琴瑟，取音律平和温厚之意。
若是本性直率刚烈，容易变得傲慢偏激，更要深刻体会美玉、琴瑟蕴含的温和之道，以此规劝自身，不能任由刚烈本性肆意行事。

人的一生，挑选朋友是第一要紧事。自从入学读书、成家立业，渐渐远离父母教导，脱离师长管束。此时初次结交友人，彼此情投意合，朋友的话语比亲人更入耳，甚至父母妻儿的规劝都听不进去，唯独对朋友言听计从。

一旦品行不端之人相伴左右，年轻人心性未定、见识浅薄，极少有人不被带偏。这类事我见过太多，官宦世家子弟尤其容易深陷其中。一旦落入恶友圈套，执迷不悟，长辈规劝反而心生怨恨，行事愈发乖张偏激。

所以我家家训写道：“保家莫如择友。”这句话是我痛心疾首总结出的教训。

你们只需在至亲之中，挑选品性敦厚、喜爱读书的人，结交两三位挚友便足够。何况家中有兄弟，彼此互为良师益友，不会孤单冷清。

再从现实利害来看，你们衣食无忧，主动来结交你的人，未必是能切磋学问德行的知己。日常来往要花费酒食应酬；遇上婚丧嫁娶、缺钱借贷，对方必定上门求助；若是与人打官司、受人欺辱，又会托你出面说情调解。平日亲密相交，遇事若是拒绝，立刻招来刻骨怨恨、翻脸相向。所以交友一定要在最初谨慎分辨。

更何况结伴游乐嬉闹，损耗精神、荒废正业，闲谈杂论滋生无数是非，弊端数不胜数，因此特意恳切告诫你们。
前人有四句劝诫：吃饭不细嚼就下咽，行路不观察路况就奔走，说话不深思就脱口，做事不考量就行动，实在是传世格言。我在此基础上补充四句：不分辨品行就结交朋友，不能忍耐就动怒，不权衡利弊就索取钱财，不考量冷暖就增减衣物。

学习写字贵在专一。挑选古代名家字帖，或是当代和自己笔锋相近的墨迹，专心临摹学习。若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很难学有所成。

楷书如同端正端坐，必须端庄舒展，气韵自然生动。若是字体结构还没写匀称，就急于追求飘逸流动，便丢掉楷书根本。

你们小字可以临摹《乐毅论》，之前看过你临摹的字帖，进步很大，应当一心专心仿习。每日窗明几净、笔墨精良，用上奏本白纸临摹四五百字，不必过量，但功夫不能中断。纸上画上墨线格子，古人格外看重字的分行留白，整齐匀称是第一要务。

练字切忌潦草轻浮、大小杂乱，还妄自标榜古朴大气，终究不会有所进步。

行书同样要专一临摹一家。赵孟頫书法如同身着官服的雅士，丰腴清雅，根源取自《圣教序》《兰亭集序》，保留晋代书法风骨，不可随意非议贬低。你们写楹联的字体，本就丰秀有致，如今专心研习赵孟頫，定能更进一步，切勿随意更换临摹对象。

桐城龙眠山芙蓉溪，是我日夜心念的居所。垂云沜天然石壁背靠青山、下临流水，你们帮我勘测一块适合建亭子的地方，希望能坐拥山石、枕靠清流。

双溪草堂前方，疏导南北两处山涧，开凿两座池塘，中间用水闸连通，一池种荷花，一池养鱼。打造一艘小船，容纳五六人，栏杆涂朱、窗棂饰翠，船桨以兰木桂木打造。从芙蓉溪亭登船，直达舣舟亭靠岸，山水环绕我的屋舍。

你们回乡之后，规划疏浚溪流，宽处十二丈，窄处两三丈，只要能通行小船即可。兄弟侄子轮流监督施工，九月末动工，河道完工之后告知我。厅堂长廊地基，提前用绳索丈量标记，留待日后修建。

河边有一块巨石，当地人称作獾洞，此地适合修建亭子。亭子下临清澈水潭，四面群山环绕，视野开阔又兼具幽深意境。亭子周边多种梅树柳树相互映衬，也是当下要打理的事。

先前栽种梅、杏、桃、梨等果树不少，若是全部长势繁茂，足以供我观赏消遣。如今浇水、修剪、除草养护是首要事务。册子上登记要栽种的树木越来越多，园中存活的树木却日渐减少，你们务必仔细核查。树木栽种之后不能成活，等同于没有栽种。
山中要静下心打理三四天，早出晚归匆忙往返，不如安心住下照料。你们兄弟侄子都要谨记这番话。

辛巳年春分，我带着大儿子、二儿子、六儿子，走出西直门，经过高梁桥，沿着溪水前往法华寺，在僧舍用餐。之后去往万寿寺，当时华严大钟刚移到后阁楼，还没有悬挂起来，又前往天禧宫观赏古白松。

我素来最喜爱古松，树干斑驳如同覆雪，风吹枝叶涛声清越，枝干曲折奇特、枝叶疏密有致，每一根枝条都入画，每一片松叶都自带清响，面对古松如同遇见隐世高人，不敢轻慢把玩。京城寺庙道观古松众多，论年代久远，没有一处比得上天禧宫。宫内二十余株古松形态各异，堪称一大盛景。

这次出游，初春寒意刚刚消散，原野苍茫开阔，空气中已经透出温润暖意。我作小诗一首：

绿溪来古寺，石堰旧河梁。
冰泮波澄绿，风轻柳曲黄。
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长；
篮笋携诸子，僧寮野蔌香。

（古寺门前淌着清清小溪，石头堤坝连着老桥古迹。冰雪消融河水碧绿见底，微风轻吹嫩柳泛黄带曲。青苔铺满地春光过半季，古松影子随白日慢慢延长。坐着竹轿带上几个儿郎，僧房飘着野菜淡淡清香。）

研习科举文章，要多下笔写作，写得多自然分辨优劣、文思开阔、行文手法纯熟、文风纯粹。阅读文章不必贪多，挑选文辞精纯条理通顺、格局开阔辞藻华美的篇目，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全身心融入文章内涵，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若是一味贪多求广，看过便忘，等到提笔写作，文中内容完全无法活用，下笔依旧是往日粗浅文笔。文思阻滞枯竭，言辞贫乏干涩，文意单薄无味。死记硬背白白耗费心神，内心一无所获，便是读而不精、不能融会贯通的弊病，读书人大多犯这个毛病。
读书做文章，贵在精简提炼，这是核心诀窍。古人说“简练以为揣摩”，是写文章的精妙心法，千万不能忽视。

治家的根本，在于严谨肃穆。《周易·家人卦》道理完备，爻辞写道：“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家人相处严格管束，虽略显严苛繁琐，终究吉祥顺遂；家人整日嬉闹放纵，看似宽松，最终必有祸患。我打算在家中题写一块匾额“惟肃乃雍”，时常警醒自己，也希望子孙一同恪守。

居家立身，最不要刻意追求标新立异。整部《中庸》文字看似平淡，内里却蕴含至高道理。人只要恪守人伦本分，日常起居、持家节俭、待人接物，事事合乎规矩、不偏激怪异，便是走在圣贤修行的路上，这才是真正难得。

若是举止怪异、言语偏激，浅显直白的道理不肯遵从，反倒刻意搜寻奇谈怪论，偏执护短掩饰过错，自以为不落俗套，这类人和上古凶兽穷奇、梼杌同类，哪里算得上与众不同？粗布粮食是千古赖以生存的必需品，朝夕不可离开，为何唯独立身行事，非要反其道而行？

与人来往，一言一行都想着有益于他人，这样才是良善之人。

有一年恰逢先祖忌日，我身着官服出门，巷口一位陌生人远远提醒我今日是忌辰，我立刻回家更换衣物。我和此人素不相识，心中却满怀感激。这件事对他没有丝毫损耗，却帮我避免失礼。

同样是飞鸟，人们听闻鸾凤鸣叫心生欢喜，听见猫头鹰啼叫心生厌恶，只因鸾凤能带给人吉祥，猫头鹰象征灾祸。同样是草木，人人避开毒草，珍视人参茯苓，只因毒草伤人，药材滋养人身。

人若是时刻存心，一举一动都想着惠及他人，坚决不做损害旁人的事，旁人会像喜爱鸾凤、珍视药材一般敬重你，天地护佑、鬼神信服，一生福气绵长。这个道理浅显易懂。

人二十岁之前读的书，和成年后阅读，效果天差地别。幼年心智纯净、本心纯粹，书本即便长久不温习，偶然想起，依旧能背诵数行。壮年读过的书，短短一月便遗忘，很难长久记在心中。

六经、秦汉古文文字古奥晦涩，必须年少熟读。等到成年之后，哪怕花费数倍功夫研读，终究记忆浅薄、印象虚浮。八岁到二十岁，光阴短暂，怎能荒废，或是读无关紧要的闲书？

这个年纪八股文章固然要学，也要挑选典雅纯正、文理充沛、二三十年后依旧不过时的范文研读。那些昙花一现、浅薄粗陋、文风怪僻、只为一时博取眼球的文章，怎能用黄金都换不来的少年时光去研读？不如熟读一两篇《左传》《国语》，几篇两汉典雅美文，终身受用不尽。

更令人惋惜的是：孩童入学，师长都会安排诵读诗书、两汉、唐宋八大家文章；等到十八九岁学习八股备考，便把经书束之高阁，不再温习。这好比怀中藏着珍宝却视而不见，反倒向路人讨要粗劣汤水。

年少诵读经书，本是为成年拓宽才思、借鉴先贤，行文不至于单薄匮乏，如同存钱以备不时之需。可许多人不懂体会书中深意，随手丢弃，实在本末倒置。

希望你们把读过的经书视作珍宝，每月定时温习。古籍不可能全部读完，但已经读过的，万万不可舍弃。读懂一分，便有一分收获；不求数量、不求虚名；读完一篇，务必能够背诵，再深究内在道理，提笔写作灵活运用。做到这般，文气自然充沛。

读过文章却一句记不住，如同画饼充饥；能背诵原文却不会活用，如同吃下食物无法消化。两种情况，和腹中空空没有区别，你们一定要深刻反省。

世间珍奇之物，自有光彩外露，何况文章是扬名立世、读书人入仕的途径？文字没有气韵光彩，怎能打动考官？考场文章可以用四句话概括：道理明晰、文辞流畅、气势充足、构思圆融。

要分清考场应试文章、私塾习作、坊间选文的区别；江南乡试文风，又和其他省份各不相同。其中差别只可意会，难以用语言说清，唯有放平心态，仔细研读江南乡试考卷，自然能领会。即便是水准普通的考卷，作者也自有写作心得，不可轻视。

写文章的门道十分微妙。古人练习射术，能把极小的虱子看得如同车轮大小，一箭射中靶心。若是能清晰分辨各类文章气韵高下，才算摸到门道。

你们兄弟叔侄，从明年正月开始，每逢三、六、九日相聚，每人写一篇文章，一月共九篇。频次适中，不可中断，不可潦草应付。

拿到题目，先把题中义理钻研透彻，再布局谋篇、遣词造句，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不要写空洞无据的空话，不要写艰深晦涩的语句，不要堆砌冗余文字，不要照搬雷同套话。

文中出彩亮眼的句子称为“调”，格调有高低；文字疏密均衡、繁简得当称为“格”，这两点最要用心体悟。

我常惋惜很多人读千百篇时文，却不懂分析章法，对自身毫无裨益。若是懂得拆解品读，几十上百篇便足够，何须海量泛读？若是不会体悟，读上千篇和一字不读没有差别，白白耗费心神，提笔依旧茫然，只能套用陈旧模板，何来精妙议论、华美词句汇聚笔端？

所谓体悟：读完一篇，先看全篇格局，再品读每一段落的章法，梳理行文起承转合、阐释题意的层次，前后立意深浅、文辞格调优劣，熟读精读。再思考同类题目如何拓展写法，不同题目如何变通。如此读一篇有一篇的收获，不必贪多，也无需海量阅读。

时常看你们成堆堆放习作，问起文章内容无法复述，追问内涵说不出道理，浅显之处尚且不明，更不必说精妙内核，这是自欺欺人，实在难以理解，日后务必改掉这个陋习。读书一定要务求实用，不然不如不读。

古人说：“读陌生新文，不如反复品读熟文。要用自己的精神融入全篇，用自身心思吃透文章内涵。”这番道理，说来容易践行极难。

你们若是这般踏实用功，下笔自然文思充沛，不会出现拼凑、干涩、散乱、冗长、潦草的弊病。每月把九篇文章寄到京城，我看过便知晓你们是否用心、是否荒废学业。

写文章万万不可找人代笔，这是世家子弟最不好的陋习。书写字迹工整洁净，不要涂抹杂乱，直接影响文章气韵。你们不能当面听我教诲，每日翻看一遍这份家训，心中自有领悟。年少应当专心钻研八股，作为立身根本，诗词偶尔创作无妨，词万万不可涉猎。我一生不曾填词，也很少阅览。苏轼、辛弃疾词作尚有豪放风骨，其余词人作品文风萎靡，不宜接触。

我常年身处尘世，整日被荣辱纷扰、劳苦忧患包围，静心思索解脱心境的方法，写下这八篇家训。自认对人情世事、盛衰消长的规律，大体有所领悟。人生醉酒清醒、起居往来，不过这般道理。

奈何年岁渐老，无从实现归隐心愿。二十多年，我的书房狭小仅容转身。寒冬房中摆放盆栽取暖，盛夏垂帘面对高大槐树，这便是我在俗世仅有的消遣。心中向往山林泉石的乐趣，只能寄托于梦想、书写于诗文，从来不是真实境遇。

辛巳年春分前一日，积雪消融，天气放晴回暖，我写给三子张廷璐，远寄家乡。你们从中能看出我矫正自身心性偏失、参悟天地自然规律的心得，有这份粗浅体悟，不至于迷失本心。

古人说：“仕宦之家，如再实之木，其根必伤。”这句话十分中肯，足以引以为戒。世家子弟修身立德、树立名声，比寒门读书人难上百倍，缘由何在？

旁人当面对待世家子弟，绝不会像对待贫寒书生那般直言坦荡：稍有言行失当，没人当面指正；略有骄傲自满，没人恳切规劝。自幼被家人纵容溺爱，长大之后朋友处处包容。更有奔着利益、权势结交之人，一味谄媚奉承，诱导人作恶，这还不必多说。

旁人背后评价世家子弟，也不会公平客观：偶尔称赞才华文笔，又怕旁人讥讽自己攀附权贵；心中欣赏文章，又怕旁人嘲笑趋炎附势。甚至刻意吹毛求疵，挑出一点过失便大肆宣扬，借贬低世家抬高自己；攻击晚辈、嘲讽先辈，以此宣泄快意。求利不成心生嫌隙，攀比贫富滋生怨恨，这类情况数不胜数。

所以富贵子弟，旁人当面多包容宽恕，背后却严苛苛责，很难认清自身过错、修养美名。

世家子弟，待人检点、生活俭朴、谦和谨慎、读书刻苦、乐于听取规劝，样样比得上寒门学子，自我感觉已然做得足够；可旁人对你的评价，依旧比不上清贫读书人。必须检点、俭朴、谦和、勤学、纳谏，样样比寒门子弟加倍用心，旁人看待你，才勉强和普通读书人持平。
如今有些人稍微做到节俭谦逊、勤恳向学，得不到旁人称赞，便感慨世风日下、世家子弟难做，这是没有看透人情事理。

希望你们常把富足优渥的家境视作危险、难保全的处境，不要当作值得庆幸、安逸享乐的资本。若是有人非议、苛责你，或是待人无礼，放平心态换位思考：对方这般待我，自有缘由，算不上过分。就算我行事全然公允，毫无过错，对方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人很难事事完美？

古人说：“终身让路，不失尺寸。”老子把“忍让”当作立身至宝，《左传》记载：“让，德之本也。”

住在乡里，世俗之人总说“不能一味退让，不然对方会得寸进尺”，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人人都有本心良知、是非观念。对照天道，满盈必受损、谦虚必得补益；对照鬼神，骄满招灾祸、谦和得福泽。古往今来，只听闻忍让消解无尽祸事，从未听说忍让滋生后患。

践行忍让，要从小事做起。我曾经代理刑部公务五十天，世间重大官司祸事，大多起源于细微小事。君子谨小慎微，凡事从小处化解。我年过五十，一生很少受小人欺辱，只因懂得及时退让、不与人争。

能忍受微小委屈，才不会遭遇大灾祸；能吃小亏，才能避开大亏，这是我一生处世受益的诀窍。

凡事万万不可贪图小便宜。孔子说：“放于利而行，多怨。”好处利益是世人争相争夺的东西，一人独占，所有怨恨都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主动舍弃微小利益，众人的不满自然消散。所以一辈子不贪图小便宜，反而是终身受益。

你们凭借祖辈积累，不必担忧饥寒，有房屋安居、仆役使唤、田地供养、书房读书，这般境遇来之不易。

有的人游荡作恶、结交损友，最终家业破败，沦为路人笑柄、亲友叹息，你们亲眼所见，无需我多言。有的人品性敦厚谨慎、简朴老成，慎重交友、闭门读书，名声日渐美好、事业稳步有成，同乡视作栋梁之才，长辈寄予厚望，你们同样亲眼所见。

两条道路孰好孰坏、孰得孰失；一种如芝兰芬芳，一种如腐草恶臭；一种如麒麟凤凰祥瑞，一种如猫头鹰不祥，何须我再多赘述？

你们如今年轻力壮、衣食无忧，心性尚未稳定，难免心生各类嗜好。古人说：饮酒博弈、各类玩乐，都需要结伴才能尽兴；唯独读舒心好书、观赏秀美山水，可以独自享受。声色财利这类嗜好，有快乐必有烦恼；唯有读书、游赏山水，只有乐趣没有烦忧。

家中藏书满架，城外数里便是山水佳境，与其结交无益友人、闲谈无用话语、赴无意义应酬，不如珍惜难得年华，纵情研读诗书、静心观赏山水。

我看你们所作诗文，都有才情、有文思、有真情，并非浑浑噩噩一无所获，因此恳切告诫你们：安分守己减少琐事，内心安宁无纷扰；精简交友，应酬变少，心神充裕；远离不正言论，不陷入不义之事；一贯谦和检点，众人信服、名声日渐提升。

八股文章是读书人立身根本，根基稳固才不会被人轻视，应当全心钻研；空余时间作诗练字，也可陶冶性情。良辰佳节，和兄弟姻亲一同打理山庄、养护松竹，完成我的心愿。以上诸事全都有益无害、有乐无苦，你们要细细体会长辈训言。

座右箴

四大纲领：立品、读书、养身、择友。

十二条目：戒嬉戏，慎威仪；谨言语，温经书；精举业，学楷字；谨起居，慎寒暑；节用度，谢酬应；省宴集，寡交游。

子弟十七八到二十四岁，是学业有成或荒废的分水岭。

从入学到十五六岁，父母师长都当作孩童管束，稍有责任心的长辈，绝不会放任荒废学业。等到十七八岁之后，年岁渐长、心气骄矜，结交朋友、成家娶妻，欲望增多、人情繁杂。父母视作成年人，师长当作同辈，心性尚未坚定，极易被外物改变；学业未成，极易糊涂堕落。年少熟读的经书全部搁置，整日应酬交际、附庸风雅，聚会博弈，自诩名士。转眼二十五六岁，儿女缠身、生计窘迫，虚度光阴、学业荒废。

我见过无数子弟半途荒废，大多在这五六年。年少苦读付诸东流，终身受累，这类前车之鉴数不胜数。你们正处在这个年纪，远离父母，前面所说各类弊端，件件值得警惕。日后成龙成蛇、显贵落魄，只在一念之差，两条道路摆在眼前，怎能不谨慎、不敬畏？

读书必须窗明几净，案头不要堆放过多书籍。读书、写文章都要凝神静心，目光专注。解读题目不能思绪混乱、找不到行文脉络。大量泛读却不精熟，如同未经训练的士兵，上阵毫无用处，白白耗费心神，和空手作战没有区别。

写文章，执笔之人如同大将军，精读百篇优质考卷如同训练精兵，泛读各类时文如同零散步兵，题目便是坚固堡垒。若是自身心神昏乱，如同主将先迷失方向，怎能写出佳作？

每个人自有独特文气文采，唯有打磨锤炼才能显露。如同花草，深耕沃土、悉心养护，方能盛放可观；何况人，何况天资出众之人？

世间有形器物，使用多便容易损耗枯竭；唯独人的才思心力，不用日渐衰退，常用日渐充沛。等到行文自有独特气韵，如同花木含苞盛放，精神饱满、文气充沛，便是写作的最佳状态。

读书人独自安歇，是第一要紧事。你们自我反省：书房独宿，二更熄灯安寝，清晨日出早起，梦境清明、精神舒畅。这般状态读书大有裨益，写文章绝不会枯燥潦草，一日用功胜过往日两日。

《周易》通篇详尽阐释谦逊之道：天道亏损盈满、补益谦逊；地道变革盈满、滋养谦逊；鬼神降祸骄满、赐福谦和；世人厌恶自满、推崇退让。又说：日至正午便西斜，月亮圆满便亏缺。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充盈，何况凡人、何况鬼神？圣贤反复论述，用无数比喻阐释这个道理。

《尚书》云“满招损，谦受益”，历代圣贤观点完全一致。尧舜这般至圣，史书评价他们诚信谦恭；孔子德行完备，弟子评价他温和、良善、恭谨、简约、谦让。普通人才能平庸，怎能背离这个道理？
古人“终身让路，不失尺寸”，道出忍让只有益处、毫无损失。世俗浅见，误以为一味忍让会受人欺负，甚至长辈教导晚辈不必退让，这是极大的歪理。

站在世俗角度，富贵子弟本不该受人欺辱，稍有不顺心便心生不平：“我何等身份，他竟敢这般对我？”身边旁人不懂道理，几句挑拨，便怒火填胸、冲动行事。全然不知富贵之人本就是众人嫉妒、攻击的目标。俗语说：“一家温饱，千家怨忿。”
应当时常自我反省：上天赐予我的福分已经过多，旁人同生于世间，或是亲友同乡，却处境困顿。我不肯退让，旁人又凭什么包容我？常怀这般心思、看透此中道理，自然心平气和。即便遭遇不顺、逆耳言语，也视作天上浮云，与自身无关。

姚文然公曾说：旁人苛责冒犯，是成全自身福德，越发恭敬退让，无端的委屈自然变少。愿这句话，作为躁动世间一剂清心良药。

谭峭《化书》把“俭”字讲得十分透彻：“天子知俭，则天下足；一人知俭，则一家足。”节俭不只是节省钱财：

节制欲望，德行日日修养、身体日渐强健；饮食节制，脾胃舒适；衣物简朴，身体自在；少言寡语，保全精气神、减少怨恨；少思多虑，心神安宁；精简交友，远离恶人；减少应酬，空余时间深耕本业；精简书信往来，避免后患；少求人办事，品行声望清高；少用仆役，省去诸多管束；减少游乐，学业精进。

节俭蕴含的道理广阔，核心是珍惜自身、万物不肆意损耗。

苏轼千古奇才，每日固定花销一百五十文，用木杈取出，当日花完为止，绝不预支明日钱财。你们资质中等，怎能毫无开销节制？

陆九韶居家理财方法极佳：一年全部收入，缴完赋税分为三份。一份储存应对水旱、意外开支；剩余两份平分十二份，每月取用一份。只允许结余，不允许超支。

每日衣食开销刻意节省，每月留有结余，单独存放，不纳入日常开销，用来接济亲友邻里的急难。既能减少怨恨、积累德行，家业又能长久安稳。

居家谋生的道理，我写在《恒产琐言》中，记载完备。不敢说圣人重来也不会更改，但持家守产，此书如同可靠契约。总而言之，饥寒源于变卖田产，变卖家产源于欠债，欠债源于挥霍无度，环环相扣，道理清晰如明火。
做官之时生活再清苦，也免不了人情往来，子弟耳濡目染，不知警醒；若是以此标准过普通百姓日子，家业很快衰败，一定要深思熟虑。
旁人说你节俭吝啬，大可坦然接受，不必回避。世俗总把节俭视作羞耻，殊不知人人知晓你节俭，便不会对你心生贪念。偶尔慷慨助人，旁人都会感念恩德，看似落个吝啬虚名，实则收获实在益处，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人幼年时刻不离父母；入学有严师管束，十分拘束。等到十六七岁，父母渐渐视作成年人，师长不再严苛管教。

此时见识初开，喜爱嬉游，把朋友看得比亲人重要。父母师长、妻儿的劝诫一概不听，唯独友人之言亲密如胶似漆、芬芳如兰。结交良善之人，心性随之端正；结交奸邪之人，心性随之堕落，这是必然规律，我亲身验证。

我刻一方印章告诫子弟：“保家莫如择友。”其中满是痛心反思、引以为戒的教训。

古人把朋友列入五伦，要求志同道合，彼此劝善规过、患难扶持。如今所谓朋友，不过相识往来、同僚同乡、亲戚姻亲，哪里算得上古人心目中的知己？

你们不如在亲戚兄弟中，挑选敦厚老成、可以互相勉励的人，多则两人，少则一人。世间很难同时拥有十数位良友。平日应酬精简，遇事有人请教。

若是结交品行不如自己的人，容易心生傲慢，日日听闻粗鄙言论、低俗行径、浅薄学识，不懂道义诗书，长久相处被同化，难以抽身远离，这也是《论语》开篇告诫交友的缘由。

人生第一件大事，是安守本分。“分”，是上天赋予每个人的福分厚薄。古人把福分浅薄、际遇不顺称作“数奇”“不偶”，便能明白其中含义。

董仲舒说：“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上天在此处有所亏欠，便会在别处弥补，万事难以两全。我历经世事繁多，冷眼旁观，没有人能跳出这个规律。

功名难易不由人力完全掌控，不必强求命中没有的际遇。好比温室培育牡丹，花骨朵本就成型，升温催花正月便能开放，但花开之后元气耗尽，花朵不够饱满，枝干很快枯萎。若是本身没有花苞，再怎么加温也毫无用处。

若是自有花骨，不如沃土滋养、清泉浇灌，等到时节自然盛放，根茎不受损伤，花朵硕大持久。这是我看透自然人事得出的道理，绝非迂腐空谈。

昔日姚文然公常劝我细细研读“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一章，朱熹注解十分通透：不懂天命，见利就争抢，见祸就逃避，不配做君子。“为”字分量极重。

知晓天命不可违，便明白有些利益不必争抢，有些灾祸不必逃避，才能安心践行忠孝、清廉、谦让，心胸开阔。小事不必与人结怨，大是大非不能随波逐流，得失荣辱不必过分执着，这便是知命的核心要义。

昔日吏部尚书库勒纳和我共事，一同谈论知命之道：山东一位御史，只因一封公文遭到流放。他身居言官，若是豁出去直言进谏，什么奏疏不能上？可身居官场碌碌无为，终究逃不过既定命运。

不是教人遇事一味退缩，而是心中明白这个道理，遇上关乎气节的大事，不会只顾利害、背弃道义。库勒纳认同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