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周三代之前,土地依靠井田制分配给百姓,百姓二十岁分得田地,六十岁交还官府,哪怕一寸一尺的土地,全都归国家公有,民间不能私自占有。到秦朝之后,废除井田、开辟田间小路,百姓才能够私下买卖土地。如此说来,上古三代之时,就算是地位极高、家财巨万的人,想要几百亩田地留给子孙后代都办不到。后世之人却可以花钱购置田地!天地间广阔的土地、朝廷管辖的疆域,任由人们划分地界、订立地契、商议价钱买卖。就算朝代更迭、君王换姓,田地的主人依旧不变。西汉董仲舒等人,也痛心贫苦百姓没有立锥之地,富豪人家田地连绵无边,想要推行限制百姓占有田地的法令,定下管控规则,最终却没能施行。祖辈父辈凭一己之力完整拥有田地,后代依靠土地出产生存,若能好好守住、不轻易变卖,子孙传承百代,只要不遭遇战乱动荡,这片土地绝不会落到别人手中。唉!细细想到这一层,怎能不思索保全田产的办法呢!
家族子弟从小就读《孟子》,大多只是读过却没有深思其中深意。孟子身怀辅佐帝王的才干,游说齐宣王、梁惠王,言论宏大、志向高远,但他指出世间祸患虽有万般,根治的办法却只有一种,无非是“拥有固定产业的人,才有稳定向善的心志”,无非是“每家五亩宅院、百亩良田”,无非是“丰收年景子弟多敦厚”,这类说法反复出现。整部《孟子》,最切实落地的道理不过这几句。文末还说:“诸侯有三样珍宝:土地、百姓、政务。”我也曾读苏轼的文集,他天资超群、文气纵横,古往今来无人能比,看上去本该不屑于操心养家谋生的琐事。他《游金山》诗写道“家中有田却不能归隐,遗憾如同江水无尽”,《游焦山》诗写“若无田产却不愿归隐,难道不是贪恋功名”,《题王晋卿〈烟江叠嶂图〉》也说“不知世间哪里有这般仙境,只想立刻前去买下两顷田地”。可见东坡先生心中,时时刻刻都盘算置办田产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想购置江苏宜兴的田地,直到老去心愿也没能达成。如今人们张口就称才子、名士、大丈夫,不屑操持家业生计,到头来却谋生无门,触犯孟子的告诫却不知悔恨,实在令人痛惜!
世间万物,有崭新就必然有陈旧:房屋年久坍塌,衣物久穿破损,奴仆、牛马常年劳作终会衰老死亡。当初花高价购置,十年过后物件就不复当初;再过十年,便彻底消失殆尽。唯独田地,历经千百年依旧能焕发生机。即便农人耕作懒惰、土地贫瘠减产,只要施肥灌溉就能恢复地力;就算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只要开垦耕种便能焕然一新。多修池塘蓄水,干旱的土地便能得到滋润;勤于清除田间杂草,贫瘠土地就能变得肥沃。从古至今,田地不会腐朽破败,也不会丢失损耗。唉,田地实在是值得珍重的宝物!我的友人陆遇霖,字洵若,浙江人,如今担任归德府佐官。他通晓世事,以治国安民、筹划生计自许,当年在京城时,我常与他往来相交。一日闲谈,说起谋生之道哪一样最为稳妥,陆先生思索许久说道:“我见世事人情太多,典当借贷、经商放贷牟利,绝不可能长久不出差错,起初或许能赚取丰厚利润,到头来终究会一无所有。只有田地、房屋能够长久依靠,但二者相比,房屋又比不上田地。为何这么说?收取房租,每到年末,能干的仆人穿戴整齐,上门吵闹索要租金。租户拖欠不还,就要告到官府,常常引发争吵官司,甚至有人被逼争斗,生出意外祸事。若是主家性格软弱,租金更是难以收回。收取田租却完全不同!子孙就算只是普通百姓,贫寒软弱,派去收租的仆人只穿粗布衣衫、布鞋,撑一把雨伞前往佃户家中,佃户也不敢轻视。秋天粮食收割上场,佃户一定会先交清田主租谷,再偿还自己的私债。收取的是佃户土地自然产出的粮食,不是逼迫对方拿出本没有的财物,交付、收取两方都不用争执费力。而且耕种田地的百姓大多淳朴老实,和街市狡诈强横的商人不一样。这么看来,房屋确实比不上田产。”直到如今,我依旧觉得陆先生这番话十分有道理。
我曾经诵读《诗经》中的《雅》《颂》篇章,感慨古人对先祖传下的田地如此看重。《楚茨》《大田》,写的都是拥有封地田产的公卿贵族。周代有世袭公卿的制度,祖辈父辈的采邑封地传给后代,所以诗中称后人“曾孙”。诗中写道:“划分整治我的田界”“我的田地收成甚好”“我的黍米高粱”“我的谷仓囤垛”。农人感念主人恩德,祈祷主人顺心不发怒;主人体恤农人辛劳,祝愿农人有福。甚至主人会邀请送饭的农人一同饮食,品尝饭菜是否甘美,摘下田边瓜果进献先祖。那时民风何等淳朴,主客上下相亲和睦!百姓不仅衣食充足,没有非分贪求,还代代留存行善安乐的风气。如今后人继承祖辈田地,本可以沿着田垄察看庄稼,骑驴巡查督促耕作,《诗经》描绘的安宁图景近在眼前,可世人却把经营田地看作粗鄙琐事,毫不上心,这究竟是为什么?
如今世家子弟,身穿华美衣衫、骑着骏马,整日沉迷歌舞宴乐。一件皮衣花销动辄几十两银子,一桌宴席也要数两白银。他们不曾想到,我的家乡近些年粮食价格低廉,十几石粮食,换不来一场酒席;上百石谷物,抵不上一件华服。怎知农人终年劳作,满身泥土汗水,百石粮食得来何其艰难?何况水旱灾害无常,今年的收成,未必能支撑到明年。听闻陕西闹饥荒时,一石粮食售价六七两白银。粮食本是如玉珠般珍贵的生存根本,如今低价卖出,只为满足一时穿衣宴饮的享乐,怎能不令人忧心?古人说:“爱惜土地产出之物,人心自然良善。”一定要让子弟亲眼见识农耕的辛苦,卖粮之时,让他们亲自核算账目。健壮农夫一次只能挑一石粮食,四五人辛苦挑运,才换来一两银子,转瞬挥霍一空,粮仓转眼空虚。但凡稍有良知,都不忍心如此浪费。可他们常年闭门不出,只懂锦衣玉食,从不体恤物产来之不易,像丢弃泥沙一样肆意挥霍,实在可惜!
金银财物积攒在家,时时刻刻要担心火灾、水灾、盗贼,珍贵奇巧的器物,最容易招人嫉妒、引来灾祸。普通百姓,家中存有十两银子,都无法安心入睡。唯独田地,不怕水火,不惧偷盗。就算强横之人,也无法抢走一寸一分;纵有千斤力气,也不能把土地背走。上万两价值的千顷良田,不需要专人看守。就算遭遇战乱,百姓流离逃亡,等到战乱平息返乡,房屋积蓄全部损耗殆尽,唯有土地不变,张家田地依旧归张家,李家田地仍属李家,清理杂草重新开垦,依旧能重新富足。唉,世间所有财物,没有一样能比得上田地安稳牢固,怎能不思考保全田产的办法!
我和各地来客闲谈,总会询问当地土地物产、农耕生计。大体来说,田地的收益微薄,只有经商利润的三四成。天下只有山西、徽州人擅长经商,他们天性节俭克制、能长久坚持,别处之人很难做到,即便如此,经商亏本破产的依旧数不胜数。田地的收益,按月算看似微薄,按整年核算便十分可观;单看一代收益有限,传承几代人便积累丰厚。我常看见世家子弟嫌弃田产获利慢、收益少,羡慕经商暴富,甚至变卖田地去做生意,到头来没有不倾家荡产的。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千百件事例,没有一例例外。不光愚钝软弱之人经商必败,就算聪慧能干之人投身商海,最终也会亏损,家中后辈千万不能走错这条路。
向他人索取钱财牟利,不如依靠土地获取收益。我见过放贷收息、抵押他人田地借贷的人,短短三五年,收取的利息就等同于本金,欠债人便会不停抱怨;即便嘴上不说,心中也暗藏怨恨,施恩的债主还面露得意,久而久之,欠债人甚至会连本金都拖欠不还。只有极度穷困之人,临时借几十两银子尚可周转,家境稍好便不可行。土地却全然不同:投入少则收获少,用心养护便回报丰厚,一年之中可多次耕种、多次收获。中间良田种植稻谷麦子,边角田垄栽种麻豆、棉花。哪怕一寸土地,都能产出微薄收益,古语说“土地从不吝啬产出”,说得十分透彻。土地先供养祖辈,再抚育后代,不会有施恩于人的傲慢,不会有倦怠推脱,更不会有倾尽心力却心生怨恨的情况,只会年年产出、日益丰足。依靠土地谋生,心中没有愧疚,生活没有忧患,多方取用也不算谋取不义之财,上可坦然面对天地,暗中心安无愧鬼神。不必费尽心机算计,也不会招来旁人嫉妒。唉,天下还有什么财物,能和田地一较高下!
我前面已经说田地万万不可变卖,可世上变卖田产的人随处可见,就算聪慧之人也常做此事,根源全在于欠下债务。债务的由来,是日常开销没有规划,不懂根据收入控制支出,等到利息越积越多,走投无路,只能变卖世代相传的田地。所以开销无度是欠债的根源,欠债是变卖田产的根源,变卖田产最终会陷入饥寒交迫。想要杜绝卖田,必须从规划日常开支做起。居家过日子长久安稳的简易办法,就是陆九渊(陆梭山)提出的量入为出之法。具体规则:统计一年全部收入,除去上交官府赋税,剩余分为三份。留存一份,作为荒年无收成时备用;另外两份平分成十二份,每月支取一份开销。如果年年丰收,便契合古人耕种三年存一年余粮的准则。倘若一年歉收,就动用当年留存储备;连续数年灾荒,便支取多年积攒的存粮。这样才能避免借贷。如果一年收入仅够当年消耗,一旦遭遇水旱灾害,田地便保不住!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世人却视而不见。陆梭山的办法十分细致,就算家底仅有百两白银,也应当实行。若认为必须家财万贯才能用此法,便是大错特错。他原本把每月的一份开销再细分成三十小份,我担心太过繁琐,简化为十二份。要明白古人节俭的核心,全在细微之处把控。大额开支短缺,都是平日小事挥霍无度造成;月度收支失衡,源于每日开销不加节制。如果依照他三十份细分的办法,生活会更稳妥。一月之内,吃喝、交际、宴席,能节省之处一律缩减。每月省下的钱财单独存放,接济贫困亲友的小额急难,内心也会安稳舒坦。以上说的只是挥霍无度、借贷卖田的缘由。除此之外,赌博、流连娼馆、奢侈享乐,都会败尽家业,不必多说。还有人为筹办婚嫁变卖田地,实在可笑。儿女婚嫁本是常事,应当用丰年积蓄,量力置办嫁妆聘礼,何必变卖赖以赡养长辈、抚育子女的祖产,只为一时场面风光?难道婚嫁过后,一家人不用吃饭穿衣就能度日?唉,实在太过愚昧!
我反复强调田地绝不能变卖,但变卖田产的人家,大多也是迫不得已!平日挥霍无度欠下债务,最终卖田抵债,我已经详细说明。身处太平年代,坚持量入为出,自然不会落到穷困卖田的地步。一旦爆发战乱,必定伴随水旱天灾;灾荒之下百姓流离逃亡,田地荒芜,粮食绝收,官府赋税却层层加重,多重苦难接踵而来,这是必然的事。拥有田地的人家,负担比普通百姓更重,这时很多人低价抛售田地,只为躲避官府催缴赋税,也是人之常情。但天下战乱时日短暂,太平岁月长久。等到战乱平息,田地早已卖给他人,从前富足的后人,落得无寸土立足。这种时候必须咬牙忍耐,依靠平日少量积蓄,变卖衣物首饰、奴仆,凑钱缴纳赋税。振作精神,招募佃户开垦荒地,抓住零星机会收取微薄收入,勉强糊口。粮食不够就食用米糠酒渣,所有开销极度节俭,历尽艰辛守住祖产。一般一两年便能熬过危难,之后照常耕种丰收,依旧能恢复富足,这都是我亲眼所见。好比熬过酷寒严冬,春日来临,花木依旧繁茂。危难之时最考验心性,有心计的人,会趁乱世低价收购他人变卖的田地,获利丰厚,我的家乡不少白手起家的富人,都是这么做的。
我已经极力劝诫不可变卖田地,但守住田产自有方法,不能不去钻研。倘若不亲自经营打理,全权交给家中奴仆,任由他们损耗破坏,日积月累,肥沃土地慢慢贫瘠,湿润良田变成旱地,原本贫瘠的土地彻底寸草不生。土地面积没变,地力却衰退,收成减少,赋税分毫不少,平日里勉强支撑,一旦遭遇水旱,官府催税便立刻走投无路。田地本是养家活命的根本,反倒成了拖累家族的负担,后人甚至会埋怨祖辈留下累赘,这样的事例我见过无数。那要如何保全田地?不想变卖祖产,就要懂得守护;想要守护田地,就要充分发挥土地出产能力。发挥地力有两点关键:一是挑选优良佃户,二是兴修水利。俗语说:“再好的田地,不如好佃户。”说得十分真切。就算主人有心经营,佃户懒惰拙劣,田地只会一天天衰败。好比父母疼爱孩子,却交给凶悍懒惰的婢女照料,怎能体察孩子冷暖辛劳?好佃户有三大长处:耕种顺应农时、勤于施肥培土、蓄水排水调度得当。古人说农耕最看重时节,早犁一个月,便多一月收益,冬季翻土最佳,春季次之;早播种一日,便多一日收成,晚稻务必赶在立秋前栽种。至于施肥养护,古人讲百亩田地都要足量粪肥,灾荒之年施肥尚且唯恐不足。《诗经》写道:田间杂草腐烂化作肥料,谷物才能繁茂生长。如此用心耕作,一亩地能产出两亩的粮食。土地没有增多,佃户富足,主人收益也随之上涨。蓄水、放水要分清轻重缓急,该引水救苗便及时浇灌,该控水便暂缓,该舍弃贫瘠旱地便不耗费水源,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农懂得分寸。劣质佃户有三大弊病:耕种错过农时、疏于施肥、不懂水利调度。丰收之年雨水充足,懒惰佃户粗放耕作,隐患暂时看不出来;一旦遇上干旱,优劣高下立刻显现。灾年一石粮食价值抵平时两石,若佃户不善经营导致减产,主人蒙受巨大损失,事后再后悔也来不及。
家中奴仆代管田庄,往往偏爱劣质佃户、排斥良善佃户。好佃户家境殷实有骨气,不会刻意讨好奴仆,性情耿直淳朴,日常饮食节俭,也不会听从奴仆摆布。贫苦懒惰的劣佃,反而刻意奉承管事奴仆,任由他们贪占便宜。两种佃户品性天差地别,这就是奴仆偏爱劣佃的缘由。至于田地收成好坏,他们全然不在意,甚至盼望水旱灾害,这样佃户交不足租谷,奴仆便能随意克扣、虚报租数。这种长久沿袭的弊病,主人不能不了解。良佃居住的地方房屋规整,菜园田地繁茂,树木葱茏,这些都是奴仆打理不到的,全靠佃户用心维护;劣佃住处处处破败不堪。由此可见,挑选靠谱佃户是头等大事。庄稼生长全依靠水源,俗语说:“再肥沃的田地,也比不上充足水源。”就算是上等良田,缺水灌溉也等同于废地。江南自古水塘堤坝齐全,古人开垦一亩田地,就配套一亩蓄水设施。后人常年遇上多雨年景,便疏于修缮塘堰,堤坝破损无法存水,水塘浅陋漏水。每年春季多次洪水,任由水流白白流走;到夏季干旱,只能束手无策、空自叹息。家中管家奴仆,把修塘筑坝的银两只当作记账簿上一笔虚账,根本不会亲自挖土修缮水塘。水塘应当深挖加固。我途经南京南郊,当地是上等沃土,水塘面积不足半亩,询问当地百姓,得知塘壁深挖陡峭,最深可达两丈,因此能灌溉数十亩田地,水源充足。我的家乡水塘数量众多,大的有数亩、十几亩,却浅而漏水,大雨过后蓄不满水,稍一干旱塘底干涸。田地依靠水塘供水,这样浅漏的水塘毫无用处!日后修筑水塘堤坝,主人必须亲自查验,多雨年份水塘依旧蓄不满,必然存在渗漏,要立刻加固修补。懒惰佃户目光短浅,总心存侥幸盼望雨水充沛,不愿提前修缮水利;奴仆又虚报修缮开销做假账,不愿如实告知主人隐患。一旦大旱,庄稼立刻枯死,久而久之土地贫瘠、田庄破败,租谷逐年减少,最终只能变卖田地,所以兴修水利是守护田产的重中之重。如果忽略水利,只空谈守住祖产,根本由不得自己!
我购置一千多亩田地,全都是贫瘠薄地。并非我偏爱劣田,而是无力支付上等良田的高价,只能退而求其次。肥沃良田,都被有钱有势之人占有,我无力争抢。但细细盘算:良田地价是瘠田数倍,遭遇水旱灾害,良田收成同样减产。丰收年景,薄地也能产出粮食,算下来单位地租收益反而超过良田。良田唯一的优势,就是变卖时能卖出高价,平日产出的稻谷,一亩良田、一亩薄地并无太大差距。而且上等良田疏于打理,短短几年地力下滑变成中等田地,再过数年彻底贫瘠;贫瘠田地用心经营,下等田能改良为中等,中等田提升为上等,就算无法变成极品良田,地力也能提升一档。所以家业能否长久,关键在后辈会不会经营,不在于土地先天好坏。况且上等好田,容易被权贵豪强觊觎,子弟变卖田地时,往往先卖掉沃土。我祖上老家田地原本贫瘠,当年悉心修缮水利、耕作养护,一度成为良田;四世祖张东川过世前,嘱咐后人把他葬在宅院左侧,说:“怕这片好地被豪强夺走。”由此可见,当年这片土地本是沃土,只是后人疏于打理才变得贫瘠,土地好坏全看经营者是否用心。我曾见过一片荒芜贫瘠的区域,几户本地老农的田地开垦整齐,水塘修缮完备,庄稼繁茂,房屋完好,竹木环绕,俨然一片上好产业;而官宦人家名下的田地,反倒荒芜破败。你们日后可以留心观察印证。
家中子弟每年春秋两季,应当亲自下乡巡查田庄,平日闲暇也可骑驴前往,但单纯走一趟毫无用处,巡查要做好五件事。第一,认清田地边界。地界很难分辨,请老农一一指点,一遍记不住就反复询问,五六次便能熟记。有疑问立刻发问,不要怕重复询问被人嘲笑,否则一辈子分不清地界。第二,观察佃户勤劳或懒惰,耕种是否顺应农时,家中积蓄厚薄、人畜数量、日常开销节俭或奢靡,以此判断佃户好坏。第三,仔细查看水塘堤坝坚固与否、深浅程度,规划修缮工程。第四,查看山林树木损耗、生长情况。第五,打听当下粮食市价,做到心中有数。如果一味听从奴仆安排,到乡下只吃饭住宿,眼睛不看田地,脚不踏田埂。奴仆串通佃户围上来吵闹,要么借稻种、请求减免租谷,要么谎称水塘渗漏、房屋坍塌,借机欺瞒主人。主人被纠缠得心烦,只想尽快回城,地界、佃户优劣、林木、粮价一概一无所知。回城遇见友人,互相拱手称赞:“刚下乡巡查田地归来。”主人还自以为辛苦操劳,唉,这般巡查又有什么用处?这是我年轻时亲身经历的事,至今十分懊悔。世家子弟千万不要把经营田地当作粗鄙俗事刻意回避,也不要只走形式、应付差事。仔细权衡,打理自家田产,对比托钵乞讨、四处求人低声下气,孰高孰低、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富贵,只是一时的虚荣荣耀。能让子孙长久立足的根本,终究是耕田、读书两件事。家中子弟拥有价值二三千两白银的田产,才适合定居城中。为何?二三千金田产,丰收年能有百余两收益,城中柴米油盐、鱼肉酱料、人情往来、宴席交际,样样都要花钱购置。丰年粮食廉价,荒年粮价涨幅有限,仅能勉强维持日常,不至于穷困。如果家底不足千两白银,绝对不适合住在城里。住在乡下,能督促耕种数亩田地,地租收益翻倍,足以供养全家八口。鸡鸭圈养、蔬菜自种、鱼虾取自池塘、柴火进山拾取,一连数月不用花费银钱。乡下亲友应酬稀少,偶尔来客,简单准备鸡鸭米饭即可。家中女子勤于纺织,平日粗布衣衫、骑驴出行,无需奢华装饰,这些都是城中居住难以实现的。一边耕种一边读书,请先生教导子弟,生活清净简单。家中没有大量现银积蓄,也不会引来盗贼觊觎。我家隐居乡野的先辈后人,深谙乡居耕读的妙处。先祖留给他们的家产并不丰厚,但日子过得比城中坐拥数千金产业的人家还要宽裕。徜徉山水之间,自在自得,只有安乐,没有缺钱窘迫的烦忧,只是世人往往看不透这层道理。倘若子弟读书有所成就,科举出仕做官,有财力再迁居城里;过一两代人,若家境适合回乡,再搬回乡下。城乡交替、耕读循环,家业才能长久兴旺,这难道不是美满吉利的好事吗?再说世家田产,住在城里只能收取固定地租,山林湖泊带来的各类收益大多白白浪费,无从获取。若是家境一般住在乡间,除田租之外,还能收获山林水产诸多额外好处,这一点也不可不知。
我本是做官之人,按理只该通晓官场事务,哪里能深知农耕田地的道理?只是我和天下各地贤才相交多年,历经人情世事十分丰富。五十多年来,我见过无数家族子弟的兴衰起落:变卖田地的终究穷困,守住田产的便能富足,千百人都是同一个规律。正因如此,我才苦口婆心、反复把这些道理讲给你们听。先父戊子年分割家产,我分到三百五十多亩田地;后来甲辰年再次分产,又分给我一百五十多亩。戊戌年我刚和家人分灶独立,才开始打理田庄事务。那时候,家乡田地价钱跌到最低。旁人问我:“你父亲分家分给你现银了吗?”我回答:“只有田地。”问话的人便十分失望。我当年也觉得:田地本身不差,只是急用钱时很难脱手!等到丁未年,我赴京赶考欠下外债,便把甲辰年分到的一百五十亩田地卖掉了。四十岁之前,我完全不懂田地的珍贵,才会如此轻易舍弃祖产。后来身在官场,又不方便再向买家赎回田地。到如今我才明白,分家时只分到田地、没有现银,恰恰是好处。倘若年轻时手头宽裕,挥霍成习惯,短短一两年,分到的钱财便会耗尽,到那时便茫然无依!田地最可贵之处,就是急用钱时难以立刻变卖;若是转手容易,人便会随意舍弃。这些都是我饱经世事、亲身吃亏总结出的经验之谈,你们一定要仔细思索,不可轻视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