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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 马克西姆・高尔基 📖 伊则吉尔老婆子 🕐 约 10 分钟
这些故事,是我在比萨拉比亚的阿克曼近郊、黑海之滨听到的。
一天傍晚,收完当日的葡萄,和我一同做工的摩尔达维亚人群结伴去了海边。我和伊则吉尔老婆子留在浓密的葡萄藤荫里,躺在地上,默默望着那些人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夜的蓝色雾霭中。
他们边走边唱,边唱边笑。男人们肤色是古铜色的,留着浓密的黑胡须,厚实的鬈发垂到肩头,穿着短上衣与宽腿灯笼裤;妇女和姑娘们活泼灵动,生着深蓝色的眼睛,肤色也是健康的古铜色。她们乌黑的发丝柔滑如丝,披散在肩头,温暖轻柔的海风拂过发丝,吹动发间缀着的钱币,叮当作响。风像宽阔平缓的浪涌过来,偶尔又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地卷起一阵劲风,把女人们的头发吹成奇异的鬃毛状,在头顶四下飞扬,衬得她们仿佛神话里的人物。她们越走越远,夜色与想象将她们的身影装点得愈发美丽。
有人拉着小提琴……姑娘用柔润的女低音唱着歌,四下里飘着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浓烈的咸腥气,还有傍晚刚被雨水浇透的泥土散发出的浓郁潮气。此刻天上还飘着残云,形态饱满,轮廓与色彩都十分奇异:有的柔软如烟雾,呈灰蓝与灰青色;有的棱角分明,像岩石的碎块,是暗哑的深褐与墨黑。云絮之间,藏着深蓝色的夜空,温柔地闪着点点金色星芒。所有这一切——歌声与气息,流云与人影,都美得奇异,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仿佛一则奇妙童话的开篇。万物都像停下了生长,在静静消逝;人声渐渐低下去,远下去,最终化作怅惘的叹息。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伊则吉尔老婆子偏了偏头问我。
岁月把她的身子压成了两半,曾经乌黑的眼睛如今黯淡浑浊,总淌着泪水。她干涩的嗓音听着十分古怪,咯吱作响,仿佛说话的不是喉咙,是一把老骨头。
“不想去。”我答道。
“哼……你们俄国人,生下来就是一副老头相。个个阴沉得像魔鬼……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怕你呢……可你明明还年轻,身子也壮实……”
月亮升起来了。硕大的月盘呈血红色,像是从这片饱餐过人肉、啜饮过人血的大地深处升起来的——也正因如此,这片原野才这般肥沃丰饶吧。葡萄藤的叶影如蕾丝般落下来,把我和老婆子罩在一张网里。原野上,我们左侧飘着云影,浸在月亮的清辉里,变得愈发透亮轻盈。
“你看,那是腊拉走过来了。”
我顺着老婆子颤抖的、手指弯曲的手望过去,只看见片片云影在飘,数目不少。其中一团比别的更黑更浓,飘得更快,也更低——它从一团低垂的云絮里落下来,比别的云都贴得近地面,也移动得更快。
“那儿什么人都没有啊。”我说。
“你眼神还不如我这老婆子呢。你仔细看——那边,黑乎乎的,正在原野上跑呢!”
我又定睛看了许久,依旧只看见影子。
“那是影子啊。您怎么叫它腊拉?”
“因为那就是他。他现在已经变成影子了——是时候了!他活了几千年,太阳晒干了他的血肉筋骨,风把它们吹散成尘。你瞧瞧,人要是骄傲起来,神明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您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我请求道,预感这将是一则诞生于原野之上的壮丽传说。于是她便讲了起来。
“这事发生在好几千年以前。在大海的尽头、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条大河,河畔有片富饶的土地。那里每一片树叶、每一棵草投下的阴影,都足够人躲开毒辣的烈日。那片土地,是何等的丰饶啊。
那里住着一个强悍的部族,他们放牧牛羊,靠狩猎消磨气力与胆魄,猎罢便聚在一起宴饮,唱着歌,和姑娘们嬉戏。
有一天宴饮时,一只雄鹰从天而降,叼走了族里一位姑娘——那姑娘黑发如夜,温柔得也像夜色。男人们朝雄鹰射箭,可那些箭都无力地落回地面。人们出发去寻她,终究没能找到。日子久了,大家也就忘了她,就像世上所有事一样,终究会被淡忘。”
老婆子叹了口气,沉默下来。她沙哑的嗓音仿佛是被遗忘的岁月在低语,都化作她胸中回忆的暗影。大海在一旁静静应和着这则古老传说的开篇——或许,这些传说本就诞生在这片海岸。
“可二十年过去,她自己回来了。她形容憔悴,枯瘦不堪,身边带着一个少年。少年俊美强壮,和二十年前的她一模一样。人们问她去了哪里,她说雄鹰把她掳到了山里,和她像夫妻一样生活。这是他们的儿子,而雄鹰已经不在了——它察觉自己日渐衰弱,便最后一次振翅高飞,然后收拢翅膀,从高空狠狠摔在山崖的尖石上,粉身碎骨了。
众人惊奇地望着鹰的儿子,发现他和旁人并无两样,唯有一双眼睛冰冷高傲,和百鸟之王一模一样。人们和他说话,他愿意答便答,不愿答便沉默;族中长老前来,他也只以平辈相待。
这举动冒犯了所有人。他们骂他是没长羽毛、没磨尖箭头的废箭,告诉他:族里受尊崇的长者,统辖着上千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有上千个比他年长得多的人。可他坦然望着众人,答道: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像我一样的人;你们尽可以尊崇他们,我偏不。
这下人们彻底被激怒了。他们怒不可遏地说:
‘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他笑了笑,径自朝一位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美丽姑娘走去。他走近她,伸手抱住了她。可那姑娘是谴责过他的一位长老的女儿,尽管他生得好看,她还是推开了他——她怕自己的父亲。她一推,转身要走,他却抬手打了她;等她跌倒在地,他一脚踩在她胸口,力道大得让她口中的鲜血直喷上天。姑娘轻叹一声,身子像蛇一样蜷了蜷,就断了气。
在场的人都被恐惧攫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子被这样杀死。众人沉默了许久,望着大睁着眼睛、嘴角淌血的姑娘,又望着她身旁独自站着、面对全族的少年。他神情高傲,不肯低头,仿佛在向众人挑衅,等着惩罚降临。
等人们回过神来,便一拥而上抓住他,把他绑了起来,没有立刻杀他——他们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解不了心头的恨。”
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四下里浮起细碎而奇异的声响。原野上,旱獭在悲凉地哨叫;葡萄叶丛间,蟋蟀抖出玻璃般清脆的鸣响;树叶在叹息,在低语;原本血红的圆月渐渐泛白,越升越高,向大地倾洒下越来越多淡蓝色的雾霭……
“于是众人聚在一起,要想出一种配得上他罪行的死法。有人说用五马分尸,可又觉得不够解恨;有人说万箭穿心,也被否决了;有人提议活活烧死,可浓烟会遮住他受刑的模样。他们想了无数种法子,却没有一种能让所有人满意。他的母亲跪在众人面前,一言不发,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求饶的话。
众人商议了很久,终于有一位智者沉吟许久,开口说道:
‘等等,我们先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问了他。他说:
‘先把我解开。绑着我,我不说。’
等解开绳索,他开口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那语气,仿佛站在面前的都是他的奴隶。
‘你听见了。’智者说。
‘我凭什么要向你们解释我的行为?’
‘为了让我们明白。你这骄傲的人,你听着:你终究是要死的。把你的道理说出来,我们活着的人,也能多懂一些事。’
‘好吧。我说。不过连我自己,也未必全懂当时的事。我杀她,是因为她推开了我……可我需要她。’
‘可她不是你的东西啊!’众人说。
‘难道你们只享用属于自己的东西吗?我看每个人都只有言语、双手和双脚,却能占有牲畜、女人、土地,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东西。’
人们告诉他,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用自己换来的——用智慧,用气力,有时甚至是性命。可他回答说,他只想保全自己,完完整整的。
众人又和他谈了许久,终于明白:他自认为是天下第一人,除了自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等人们看清他将自己囚进了怎样的孤独里,甚至都替他感到害怕。他没有部族,没有母亲,没有牛羊,没有妻子,而他对此一无所求。
人们想通这一点,便又开始商议惩罚的办法。这一次没争论太久,那位一直旁观的智者自己开了口:
‘慢着。我想到一种惩罚。这是最可怕的惩罚,你们一千年也想不出来。他的惩罚,就在他自己身上。放他走,给他自由——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话音刚落,天上雷声大作,尽管万里无云。这是上天在印证智者的话。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随即散去。
那个少年,从此有了名字,叫腊拉,意思是‘被抛弃、被放逐的人’。他对着离去的人们放声大笑,笑得自在,像他那鹰的父亲一样。可他父亲终究不是人,而他,是个人。
从此他便自由自在地活着,像飞鸟一样。他常回到部族里,偷走牲畜,抢走姑娘,凡是他想要的,都夺过来。人们朝他射箭,可箭穿不透他的身体——那是至高的惩罚给他覆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敏捷、凶悍、强壮、残忍,从不和人正面相对。人们只能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就这样,他孤孤单单地在人群附近徘徊了很久,不止几十年。可有一天,他走到了人群近前,众人冲上来,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自卫的样子。这时有个人忽然醒悟过来,大声喊道:
‘别碰他!他是在求死!’
所有人都停住了。他们不愿让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死得轻松,不愿亲手了结他。他们站在原地,嘲笑着他。
他听见笑声,浑身发抖,双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他举起石头,朝人群冲过去。可人们纷纷躲闪,没人还手打他。等他筋疲力尽,带着一声悲戚的嘶吼摔倒在地,众人也只是退到一旁,冷冷看着。
他爬起来,捡起刚才打斗中不知谁掉落的刀,朝自己胸口刺去。可刀断了,就像刺在了石头上。他又倒下去,用头狠狠撞地,撞了很久。可大地总在躲开他,他的头撞得越重,地面陷得越深。
‘他死不了!’人们又惊又喜地说,随即纷纷离去,把他扔在了原地。
他仰面躺着,看见高空里威猛的雄鹰像黑点一样盘旋。他的眼里盛满了哀愁,浓得足以毒杀世上所有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这副样子: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却永远等不到死亡。他就这么走啊,走啊,到处游荡……你看,他已经变成影子了,而且会永远这样下去。他听不懂人的话,也看不懂人的行为,什么都不懂。他永远在寻找,永远在游荡……生没有归宿,死也不肯垂青于他。人群里,也永远没有他的位置。你看,这就是人因骄傲而受到的惩罚。”
老婆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垂在胸前的头古怪地晃了几下。
我望着她,觉得她是困了。不知怎的,我心里生出强烈的怜悯。她讲这个结局时,语气庄严又带着威慑,可那威严底下,终究藏着怯懦的、卑微的调子。
岸边传来了歌声,唱得十分奇异。起先是一个女低音,唱了两三个音符,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从头唱起,第一个声音始终走在前面……第三、第四、第五个声音,都循着次序加入。忽然,男声合唱也从头唱起了同一支歌。
每个女声都清晰独立,像一道道色彩各异的溪流;它们仿佛从高处的阶地上跃下,叮咚作响,汇入男声浑厚的浪涛里。男声平稳地向上涌,女声时而沉没其中,时而冲破出来,盖过男声,接着又一个接一个地飞升上去,清越而有力,直上云霄。
连海浪的喧响,都被歌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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