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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图国第一

✍ 吴起(战国) 📖 吴子 🕐 约 5 分钟
吴起儒服,以兵机[1]见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军旅之事。」起曰:「臣以见占隐[2],以往察来,主君何言与心违?今君四时[3],使斩离[4]皮革,掩以朱漆,画以丹青[5],炼以犀象[6],冬日衣之则不温,夏日衣之则不凉。为长戟二丈四尺,短戟一丈二尺。革车掩户[7],缦轮笼毂[8],观之于目则不丽,乘之于国则不轻,不识主君安用此也?若以备进战退守,而不求能用者,譬犹伏鸡[9]之搏狸,乳犬[10]之犯虎,虽有斗心,随之死矣。昔承桑氏[11]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12]之君,恃众好勇,以丧其社稷[13]。明主鉴兹,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故当敌而不进,无逮[14]于义矣。僵尸而哀之,无逮于仁矣。」

吴起穿着儒生的服装,凭借用兵的谋略进见魏文侯。文侯说:“我不喜好军事。”吴起说:“我根据显现的推知隐藏的,根据过去考察未来,您为什么言不由衷呢?如今您一年四季派人宰杀兽畜,剥皮制革,涂上红漆,画上彩色,烙上犀牛大象的图案,这些东西冬天穿着不暖和,夏天穿着不凉快。又制造二丈四尺的长戟,一丈二尺的短戟。战车蒙住车箱门,车轮裹上皮革,车毂包住,看起来不美观,乘坐去打猎也不轻便,不知您要这些做什么?如果是用来备战进退防守,却不寻求善于使用它们的人,就好像孵蛋的母鸡去和野猫搏斗,喂奶的母狗去冒犯老虎,即使有战斗决心,随之而来的只有死亡。从前承桑氏的君主,只修文德而废弃武备,导致国家灭亡。有扈氏的君主,仗着人多喜好勇武,丧失了国家。贤明的君主以此为鉴,必须对内修明文德,对外整军经武。所以面对敌人不敢进击,谈不上义;等到人死了才去哀悼,谈不上仁。”

于是文侯身自布席,夫人捧觞,醮[15]吴起于庙,立为大将崇西河[16]。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馀则钧解[17]。辟土[18]四面,拓地千里,皆起之功也。

于是魏文侯亲自铺设坐席,夫人捧着酒杯,在祖庙为吴起举行拜将典礼,任命他为大将,镇守西河。此后,吴起与各诸侯国大战七十六次,大获全胜六十四次,其余都打成平手。四面开辟疆土,扩展领地千里,这都是吴起的功劳。

吴子曰:「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19]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陈[20];不和于陈,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是以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不敢信其私谋,必告于祖庙,启于元龟[21],参之天时[22],吉乃后举。民知爱其命,惜其死,若此之至,而与之临难,则士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矣。」

吴起说:“从前想治理好国家的人,一定先教育百官并亲近民众。有四种不协调的情况:国内不协调,不能出兵;军队不协调,不能布阵;阵势不协调,不能进攻;战斗中不协调,不能取胜。因此,有道的君主,要动用民众,必先搞好协调,然后才兴大事。不敢只相信自己的计谋,一定要祭告祖庙,用龟甲占卜,参考天象,都吉利才行动。民众知道君主爱惜他们的生命,痛惜他们的死亡,到了这种地步,再让他们面临危难,那么将士就会以向前而死为光荣,以退后而生为耻辱。”

吴子曰:「夫道者,所以反本复始[23];义者,所以行事立功;谋者,所以违害就利;要[24]者,所以保业守成。若行不合道,举不合义,而处大居贵,患必及之。是以圣人绥[25]之以道,理之以义,动之以礼,抚之以仁。此四德者,修之则兴,废之则衰。故成汤讨桀[26]而夏民喜说[27],周武伐纣而殷人不非;举顺天人,故能然矣。」

吴起说:“道,是用来回复本始的;义,是用来行事立功的;谋,是用来避开祸害取得利益的;要,是用来保全基业守护成果的。如果行为不合于道,举动不合于义,却身处高位居显贵,祸患必然来临。因此圣人用道来安定天下,用义来治理国家,用礼来动用民众,用仁来抚慰百姓。这四种德行,修明它国家就兴盛,废弃它国家就衰败。所以商汤讨伐夏桀,夏朝的民众反而喜悦;周武王讨伐商纣,殷商的百姓并不非难;这是顺应天意人心,所以才能如此。”

吴子曰:「凡制国治军[28],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29]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跳以守[30]矣。然战胜易,守胜难。故曰:『天下战国[31],五胜[32]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33]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

吴起说:“凡是治理国家和管理军队,必须用礼来教化,用义来激励,使人们有羞耻之心。人们有了羞耻之心,从大处说,足以出战;从小处说,可以坚守。然而战胜容易,守住胜利成果困难。所以说:天下交战的国家,五次获胜的会招来灾祸,四次获胜的会导致疲弊,三次获胜的可以称霸,两次获胜的可以称王,一次获胜的可以成就帝业。因此靠多次胜利得天下的很少,因此而亡国的却很多。”

吴子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德恶[34],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五者之数,各有其道: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35]服。」

吴起说:“战争兴起的原因有五种:一是争名,二是争利,三是积怨仇,四是内乱,五是饥荒。军队的名称又有五种:一是义兵,二是强兵,三是刚兵,四是暴兵,五是逆兵。禁除暴虐、挽救乱亡的叫义兵;仗着人多势众去征伐的叫强兵;因愤怒而兴兵的叫刚兵;抛弃礼义、贪图私利的叫暴兵;国内混乱、民众疲惫,还要兴师动众的叫逆兵。对付这五种军队各有不同的方法:对义兵必须用礼来折服,对强兵必须用谦退来折服,对刚兵必须用言辞来说服,对暴兵必须用诈谋来制伏,对逆兵必须用权变来制服。”

武侯问曰:「愿闻治兵[36]、料人[37]、固国之道。」起对曰:「古之明王,必谨君臣之礼,饰上下之仪,安集吏民,顺俗而教,简募[38]良材,以备不虞[39]。昔齐桓[40]募士五万,以霸诸侯。晋文[41]召为前行四万,以获其志。秦缪[42]置陷陈[43]三万,以服邻敌。故强国之君,必料其民。民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44]。乐以进战效力以显其忠勇者,聚为一卒。能逾高超远[45]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见功于上者,聚为一卒。弃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为一卒。此五者军之练锐也。有此三千人,内出可以决围[46],外入可以屠城矣。」

武侯问道:“愿意听听整治军队、估量民力、巩固国防的方法。”吴起回答说:“古代贤明的君王,必定谨守君臣之间的礼节,整饬上下的仪制,安抚团聚官民,顺从习俗进行教化,选拔招募优秀人才,以防备意外。从前齐桓公招募五万勇士,因而称霸诸侯;晋文公召集四万人作前锋,实现了志向;秦穆公组建冲锋陷阵的三万军队,制服了邻近的敌国。所以强国的君主,必须估量自己的民众。把胆大勇猛有气力的人,编为一队;乐于冲锋陷阵效力以显示忠勇的人,编为一队;能跳高跑远、腿脚敏捷善于奔走的,编为一队;失去职位而想向君主立功的旧臣,编为一队;曾经丢弃城池、放弃防地,想洗刷耻辱的,编为一队。这五种人是军队中的精锐。有这样的三千人,从内出击可以冲破包围,从外进攻可以摧毁敌城。”

武侯曰:「愿闻陈[47]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对曰:「立见且可,岂直闻乎!君能使贤者居上,不肖[48]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49],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50],则战已胜矣。」

武侯说:“愿意听听阵势一定稳定,防守一定坚固,作战一定胜利的道理。”吴起回答说:“立刻见效都可以,何止是听听呢!您如果能让贤德的人居于上位,不贤的人处在下位,那么阵势就已经稳定了。百姓安居乐业,亲近他们的官吏,那么防守就已巩固了。百姓都拥护自己的国君而反对邻国,那么作战就已经胜利了。”

武侯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喜色。起进曰:「昔楚庄王[51]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忧色。申公[52]问曰:『君有忧色,何也?』曰:『寡人闻之,也不绝圣[53],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能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群臣莫及者,楚国其殆[54]矣。』此楚庄王之所忧,而君说[55]之,臣窃惧矣。」于是武侯有惭色。

魏武侯曾经谋划国事,群臣都比不上他,退朝后面露喜色。吴起进谏说:“从前楚庄王曾谋划国事,群臣都比不上,他退朝后面带忧色。申公问道:‘您面有忧色,为什么?’楚庄王说:‘我听说,世间不会没有圣人,国家不会缺少贤才,能得到他们做老师的人可以称王,能得到他们做朋友的人可以称霸。如今我没有什么才能,群臣却都不如我,楚国危险了!’这是楚庄王所忧虑的,而您却为此高兴,我私下感到忧惧。”于是武侯面露惭愧之色。

注释
[1] 兵机:用兵的谋略。 ↩ 返回原文
[2] 见占隐:根据显现的推知隐藏的。 ↩ 返回原文
[3] 四时:四季。 ↩ 返回原文
[4] 斩离:割剥、分解。 ↩ 返回原文
[5] 丹青:红色和青色的颜料。 ↩ 返回原文
[6] 炼以犀象:烙上犀牛大象的图案或用其装饰。 ↩ 返回原文
[7] 革车掩户:战车遮盖住车门。 ↩ 返回原文
[8] 缦轮笼毂:用布蒙车轮,用皮革包裹车毂。 ↩ 返回原文
[9] 伏鸡:孵蛋的母鸡。 ↩ 返回原文
[10] 乳犬:喂奶的母狗。 ↩ 返回原文
[11] 承桑氏:传说中上古的部落。 ↩ 返回原文
[12] 有扈氏:夏朝时的部落,曾与启交战。 ↩ 返回原文
[13] 社稷:土神和谷神,代指国家。 ↩ 返回原文
[14] 无逮:达不到,算不上。 ↩ 返回原文
[15] 醮:古代将帅出征前举行的祭祀仪式。 ↩ 返回原文
[16] 崇西河:镇守西河。 ↩ 返回原文
[17] 钧解:打成平手。钧,同“均”。 ↩ 返回原文
[18] 辟土:开辟疆土。 ↩ 返回原文
[19] 百姓:此处指百官贵族。 ↩ 返回原文
[20] 陈:同“阵”,阵势。 ↩ 返回原文
[21] 元龟:大龟,用于占卜。 ↩ 返回原文
[22] 参之天时:参考天象时令。 ↩ 返回原文
[23] 反本复始:返回根本,恢复本性。 ↩ 返回原文
[24] 要:纲要,政治要领。 ↩ 返回原文
[25] 绥:安抚。 ↩ 返回原文
[26] 成汤讨桀:商汤讨伐夏桀。 ↩ 返回原文
[27] 喜说:喜悦。说,同“悦”。 ↩ 返回原文
[28] 制国治军:治理国家和军队。 ↩ 返回原文
[29] 有耻:有羞耻之心。 ↩ 返回原文
[30] 跳以守:积极防守。跳,跳跃,形容勇于防守。 ↩ 返回原文
[31] 战国:交战的诸侯国。 ↩ 返回原文
[32] 五胜:五次获胜。 ↩ 返回原文
[33] 数胜:屡次获胜。 ↩ 返回原文
[34] 积德恶:积累的仇怨恶行。 ↩ 返回原文
[35] 权:权变、谋略。 ↩ 返回原文
[36] 治兵:整治军队。 ↩ 返回原文
[37] 料人:估量民力、人才。 ↩ 返回原文
[38] 简募:选拔招募。 ↩ 返回原文
[39] 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 返回原文
[40] 齐桓: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 ↩ 返回原文
[41] 晋文: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 ↩ 返回原文
[42] 秦缪:秦穆公。缪,通“穆”。 ↩ 返回原文
[43] 陷陈:冲锋陷阵的勇士。陈,同“阵”。 ↩ 返回原文
[44] 一卒:一队,古代军队编制。 ↩ 返回原文
[45] 逾高超远:跳得高跑得远。 ↩ 返回原文
[46] 决围:突破包围。 ↩ 返回原文
[47] 陈:同“阵”,阵势。 ↩ 返回原文
[48] 不肖:不贤的人。 ↩ 返回原文
[49] 有司:官吏。 ↩ 返回原文
[50] 是吾君而非邻国:拥护自己的国君而反对邻国。 ↩ 返回原文
[51]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 ↩ 返回原文
[52] 申公:楚国大夫。 ↩ 返回原文
[53] 也不绝圣:世间不会没有圣人。也,语气助词。 ↩ 返回原文
[54] 殆:危险。 ↩ 返回原文
[55] 说:同“悦”,高兴。 ↩ 返回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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