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常有这样的日子：漫长阴雨的春天过后，暖风忽然吹来，整片大自然瞬间苏醒。短短几天，树木花苞鼓胀开裂，嫩红的草芽顶开枯叶，森林与原野满是欢快的鸟鸣。
这样一天，我守在林间狩猎通道。我落脚的旧伐木道已经长出次生灌木，一头连着林边，落日霞光铺满林间空隙；另一头慢慢沉入沉沉暮色。
正是白日林间生灵歇息、夜行动物出没的时刻。远处还能听见晚归椋鸟的啼叫，灌木丛里山雀细细啾鸣；密林里猫头鹰无声掠过，原野上沙锥此起彼伏低鸣，百年云杉树梢掠过一只蝙蝠……白天平平淡淡的森林，此刻充满神秘气息。
我听着树丛里细碎的响动，望着渐渐黯淡的晚霞，心里暗暗懊恼选错了等候地点。想必山鹬迁徙的路线早就开始了，只是它们走了别的通道，我没能找准……
忽然，头顶传来熟悉又动人的叫声：“嗬克！嗬克！”
一道深色山鹬剪影掠过伐木道，转瞬消失在白桦树梢后。我急忙举枪射击，心里清楚这一枪多半打空了……
枪声的回声在寂静林间久久回荡，淡淡的火药烟雾在灌木丛间缓缓散开、慢慢消散。
又一只山鹬出现在通道上空。我远远看见它，静静等候合适时机开枪。鸟儿直直向上冲，随即开始下坠，可坠落的样子十分怪异：一圈圈盘旋，翅膀不停颤动。
山鹬落在离我不远的干草上，刚落地就站了起来。我伸手一把按住它。
鸟儿身上没有重伤，只有一粒铅弹轻轻擦过，右眼上方一道细小划痕。突如其来的撞击只是把它震晕片刻，并无大碍。
事情的转折让我有些茫然，手里捧着小鸟，不知该如何处理。山鹬受惊地斜着黑眼珠看我，我能清晰感受到它急促的心跳。
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嗬克声。我来不及多想，把捕获的山鹬揣进外套口袋，下一秒稳稳打中了新飞来的一只山鹬。
原本热闹的迁徙忽然戛然而止。我举着猎枪警惕等候，却再也没有山鹬飞过通道。
口袋里的小鸟安安静静。我时不时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再把口袋捂严实。我最后打定主意：带回家给孩子们看一看，之后就放生。
夜色慢慢笼罩森林，我清楚狩猎到此结束。
就在我准备动身回家时，头顶传来雌山鹬温柔的呼唤，只是一声简单细碎的啾鸣，却满含春日柔软的情意。
同一瞬间，口袋里一直安静的山鹬猛地惊醒，扑棱翅膀飞出口袋。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飞向雌鸟身旁……
两道深色剪影在消散的晚霞中一闪，双双消失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