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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

✍ 藏族民间智慧 📖 纳尔杰才罗遗言 🕐 约 1 分钟

未枯干的树枝会泛绿,
烈火烧过的草会发芽。
经过二十年艰苦挣扎,
可怜的纳尔杰才罗呀,
头顶又有了挡寒的帐幕,
门前又有了可拴的牲畜,
碗里又有了团转的糌粑,
塘边又铺垫的毡片。
帐前乱蓬蓬的草丛间,
又被客人出了小径;
门口拴着虎皮老狗呀,
又把越来越多新人熟识。
人们又把我当人看待了,
我又过上安逸日子。

在这个奇怪世界上,
豺狼总要寻找绵羊来,
灾难总是不离穷苦人。
喝到口的奶茶还未品出味,
松弛开四肢还未舒展下,
横祸就像离不开影子,
又找到纳尔杰才罗头上——

那是儿子娶媳妇的那年,
在邻近的马家[1]军马场上,
传出一桩奇怪的盗窃案件,
一袋马料突然不见影踪。
一群虎狼突然闯进我家,
带队是那位大胡子连长。
一见大胡子圆睁的贼目,
我心头咚地一沉!

两天前的那个情景,
镜子般浮现眼前:
大胡子逛帐到我家,
贼眼死死盯住九龙刀。
又是抚摸又是惊叹,
贪念溢在眼角嘴边。
我的心儿吊在嗓眼,
我的眸子跳出眼眶。

它是祖传的九龙宝刀啊,
曾祖父用五个元宝买来。
听说是清朝一位官吏的家宝,
割辫子走不出藏区才卖了它!
它刃锋如霜闪寒光,
它刀背凌厉似重炮。
刀把上镶三颗红玛瑙,
红玛瑙下衬的是纯银。
纯银上雕有九条龙,
九龙口衔这九颗珠。
黑夜里它光射十里远,
白日里威慑四方敌。
它是护家的法宝,
它是镇敌的神器。
就是最穷困日子里,
我也未舍得卖掉它!
今天,大胡子想来谋算,
怎能叫人心里不抖!

果然不出我意料,
他晴未张胡须动。
掏出廿夹“七九”子弹,
笑嘻嘻掖进我怀中;
“这子弹你去耍着玩,
这刀子借我用两天”!
说着要伸手拿过刀。
我婉言谢绝他的情:
“此刀年久日长刃锋钝,
等我磨好以后再送上门。”
他白眼珠儿斜瞪我,
眼中喷出一团火;
他满眼横肉抖了抖,
肉疙瘩掠过电一道,
鼻中哼两股子气,
怒冲冲扬长出帐。
我猜到一场麻烦少不了。
未料到惹下杀生的祸!

打翻的奶桶满地滚,
掀倒的奶子遍地流,
青稞糌粑随风飞扬,
牛绒羊毛纷纷飘飞,
酥油肚子裂开大口,
牧狗吓得惶惶乱窜。
我的心像羊羔在蹦跶,
我的肝像重石在沉压,
我的肺像烟火在喷吐,
我的脸像尖刀在削刮,
我的身子像冰雪包裹,
我等待着那可怕时刻到来。

突然一阵人声嚷,
一个兵从帐后壁——
扛来一整袋马料。
青天啊!这是明明
给好人栽赃陷害?!
圆澄澄豆子倾在面前,
黄澄澄豆子跳跃面前,
大胡子一声狞笑、
十八道麻绳绑了我。
一路就像拖条狗,
拖进营盘下牢监。
又是吊绑又是鞭抽,
我死去活来只剩口气。

老婆、儿子来求情,
招来的是喝斥和刺刀。
大胡子从里传下令:
要想活人返回家,
就让金钱当中人!

卖掉了牛羊去赎人,
说这钱还不够搜查费;
卖掉了衣物去赎人,
说这钱还不够鞋垫费;
卷掉了帐房去赎人,
不见人面只闻鞭啸声。
呼天老天不睁眼,
呼地大地不吭气,
老婆儿子无奈何,
只好狠心咬咬牙,
捧着宝刀去赎人!
大胡子临走还嘲讽:
“狗番子不会抬举人,
不敲一棒不清醒——
给阿爷我把宝刀乖乖送。”

整整十天又十夜,
我一阵昏迷一阵醒,
就像在地狱中游逛,
就像与虎豹在拼斗。
当我伤好出帐房,
眼前一片白茫茫,
不见出路不见希望。
为了争这一口气,
我像雷击的残树巍然屹立,
我想涸竭的湖水保持原样。

从那以后又是二十余载,
命运之神仍无情地把我戏弄。
我如花蕾要吐苞展瓣,
冷霜一阵又七零八落:
我像新枝要吐露嫩叶,
冰雪一阵又摧残一尽。
二十八年一万个日子,
我天天和命运搏斗。
虽然这世界不容穷人,
可穷人还想把日子过好;
虽然饥饿想把穷人扼死,
可穷人还想松柏般常青!

啊,回忆磨难的一生,
当年我像十五的月亮,
如今月亮被老鹰抓走;
当年我像六月的莲花,
如今莲花被暴风刮走;
当年我层充满美好的幻想,
美好的幻想却被现实粉碎!
虽然理想已经破灭,
但希望之火仍在燃烧。
七十年经历似一桶牛奶,
炼出的酥油能滋润肺脏;
一辈子遭遇似一兜羊粪,
燃起的火焰能照亮旅途。
在即将离开你们的瞬刻,
我愿把自己的点滴感受,
化作闪烁的火炬高擎。
愿你们能避开坎坷深渊,
愿你们在人生道上少走弯路!

注释
[1] 马家:即伪青海省政府马步芳等。 ↩ 返回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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