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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

✍ 张廷玉(清) 📖 澄怀园语 🕐 约 26 分钟
凡人得一爱重之物,必思置之善地以保护之。至于心,乃吾身之至宝[1]也。一念善,是即置之安处矣;一念恶,是即置之危地矣。奈何以吾身之至宝使之舍安而就危乎?亦弗思之甚[2]矣!

人但凡得到一件心爱贵重的物品,一定会想着放到稳妥的地方好好保护。人心,才是我们自身最珍贵的宝物。心里生出一个善念,就是把这至宝安放在安稳之处;生出一个恶念,便是把它置于危险境地。怎么能让自己身上最珍贵的心,舍弃安稳而去走向险境呢?实在是太不深思熟虑了!

一语而干[3]天地之和,一事而折[4]生平之福。当时时留心体察,不可于细微处忽之。

一句话就会冲犯天地间祥和之气,一件错事就会折损一生的福分。应当时时刻刻留心自省体察,不能在细小的地方疏忽大意。

昔我文端公[5],时时以“知命”之学,训子孙。晏[6]闲之时则诵《论语》,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7]盖穷通得失[8],天命既定,人岂能违?彼营营扰扰,趋利避害者,徒劳心力坏品行耳,究何能增减毫末哉!先兄宫詹公[9],习闻庭训,是以主试山左[10],即以“不知命”一节为题。惜乎!能觉悟之人少也。

从前我的父亲文端公张英,时常拿“知天命”的道理训导子孙。闲暇安闲时就诵读《论语》,说:“不懂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人生的穷困显达、得失祸福,天命早已注定,人又怎能违背?那些终日忙忙碌碌、一心追逐利益躲避灾祸的人,只是白白耗费心神、败坏品行,终究丝毫改变不了天命分毫。我已故的兄长张廷瓒,常年听家中长辈这番教诲,后来主持山东科举考试,就用“不知命”这一节作为考题。可惜啊,能看透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康熙庚子[11]冬,山东贩盐奸民,聚众劫掠村庄。渠魁[12]六七人,各率匪类数百人,昼夜横行,南北道路,几至阻隔。又有青州生员[13]鞠士林者,倡率邪教,招集亡命,肆行不法。巡抚总兵竭力捕治,擒获一百五十余人。时余为刑部侍郎,圣祖仁皇帝命同都统托赖、学士登德前往济南,会同该抚镇严行审讯。并谕曰:“伊等俱系妄伪称将军名号,谋为不轨之人,若照例由部科覆奏请旨,则致迟误,又恐别生事端。尔等可审讯明确,其应正法者,即在济宁正法;应发遣者,带至京师发遣。”余奉命惴惴,深以不称任为惧,且同事二公,皆属初交,恐有意见参差、猜疑掣肘之患。途中偕行,以诚信相与,颇无间言。抵东之日,昼夜检阅卷案,廉得其概,因于大庭广众,谓同事诸公曰:“此盗案,非叛案也!”诸公皆曰:“若何?”余曰:“伊等口供内有仁义王、无敌将军之称,又有义勇王、飞腿将军之称。观‘飞腿’二字,不过市井混名耳!凡所谓伪号者,皆道路讹传,不足深究矣!”诸公皆曰:“然。”已而一一研诘,作盗案归结。即时正法者七人,发遣者三十五人,割断脚筋者十八人,因残废疾病而免罪者七十二人,审系无干,即行释放者二十五人。

康熙五十九年冬天,山东一批私贩食盐的不法之徒,聚集人手劫掠各村。六七个匪首,每人手下各有几百歹徒,日夜四处横行,南北通行道路几乎被阻断。另外青州秀才鞠士林,带头宣扬旁门邪教,收拢亡命之徒,肆意做违法作乱的事。当地巡抚、总兵全力抓捕惩治,一共抓获一百五十多人。当时我担任刑部侍郎,圣祖康熙皇帝下令,让我和都统托赖、学士登德一同前往济南,会同当地巡抚、总兵从严审问处置。皇帝特意下谕:“这群人胡乱假冒将军名号,图谋作乱。如果按照常规流程送刑部、六科复核再请示圣旨,会耽误时机,还怕滋生别的祸事。你们审讯查清实情后,该判死刑的,直接在济宁处决;该流放充军的,带回京城发配。”我接到命令心中惶恐,十分担心不能办好差事;况且一同办事的两位官员都是初次相交,怕彼此想法不合、互相猜忌牵制。一路上我们结伴同行,彼此坦诚相待,没有隔阂矛盾。到山东之后,我日夜翻看卷宗案卷,摸清整件案子的大致实情,于是当着众位同僚说:“这只是盗贼抢劫案,不是谋反叛逆案!”众人问:“何以见得?”我说:“犯人口供里有仁义王、无敌将军、义勇王、飞腿将军这类称呼。单看‘飞腿’,不过是市井混混的绰号。所谓伪称王号,全是路上传来的不实流言,不值得深究定为谋逆重罪。”众人都认同我的看法。随后我们逐一提审拷问,全部按盗匪案件结案。当场处决七人,流放三十五人,断脚筋惩戒十八人,身有残疾重病免罪七十二人,查实无辜立刻释放二十五人。

先是盗首供某名下有四百人,某名下有五百人,合讯之,已不下二千余人之众。因思罪在首恶,若将胁从附和之辈一概株连,非所以仰体皇仁也。于是止就臬司[14]械送之一百五十余人审讯归结,外此,未曾拘拿一人。即到案众犯中,有供系某姓佃户者,有供系某姓家人者,有供系某乡绅富户家佣工,或赁居房屋者,亦概不究问。至于失察、疏纵之罪,通省文武官,自抚镇至典史、千把总,无一人得免者,因录其捕贼之功,予以免议,亦体圣主宽大之盛心也。此案谳狱[15]将定,本地文武官进而言曰:“公等如此治狱,宽则宽矣!第若辈党羽甚众,未到案者,尚有数千人,若不加严惩,使之畏惧,公等还朝后,仍复蠢动,恐有经理不善之咎,奈何?”余笑曰:“我等但知宣布‘皇上如天,好生,罪疑惟轻’之至德。若为地方有司思患豫防,草菅民命,甚非鞫狱[16]初意。且以用法宽而得咎,恐无此天理,诸公不必为余过虑。”既而余回京,后访察山左情形,知匪党渐次解散,并无萑苻[17]之警,盖圣主德化之感人,而治狱之不宜刻核也如此。大凡乌合之众,必有一二巨恶为之倡率,果能歼厥渠魁,则胁从者,皆可使之革面革心,不必以多杀为防患之计也。此案爱书定自余手,愿举以告天下之治狱者。

一开始匪首招供,各自手下有几百人,汇总推算涉案人数不下两千。我心想罪责只在领头恶人,如果把被迫跟随、附和作乱的人全部牵连治罪,就辜负了皇上宽厚仁慈的心意。所以只审理按察使押送过来的一百五十多人,除此之外没有再抓捕任何人。即便在押犯人里,有人供认自己是某某人家佃户、仆役,或是乡绅富家雇工、租房住户,我们也一概不再追查牵连户主。当地所有文武官员,从巡抚总兵到典史、低级武官,按律法都有疏于稽查、放纵盗匪的罪责,我们记录下他们抓捕贼人的功劳,免于追责,也是体恤君王宽厚包容的心意。案子快要审定之时,当地文武官员前来劝说:“大人断案虽然宽厚,但这群盗匪党羽极多,没被抓捕的还有几千人,不重重惩治让他们心生畏惧,等大人回京之后,他们一定会再度作乱,到时候就要担治理不力的罪责,该怎么办?”我笑着回答:“我们只应当宣扬皇上如同上天一般、爱惜生灵、存疑从轻判罪的大德。如果为了地方官员提前防备祸患,就随意残害百姓性命,完全违背审案的本意。况且因为判案宽厚而获罪,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各位不必替我担忧。”后来我回到京城,派人打探山东近况,盗匪团伙慢慢自行溃散,再也没有盗贼作乱的警报。由此可见君王恩德教化能感化人心,审案断狱不该苛刻严苛。凡是临时聚集的乱党,必然有一两个大恶人带头,只要除掉主犯,被迫跟随的人都能改过向善,不能靠大肆杀戮来防范祸患。这桩案子的判词文书由我亲手拟定,我把这件事写下来,告知天下所有审理案件的官员。

《周易》曰:“吉人之辞寡。”[18]可见多言之人即为不吉,不吉则凶矣。趋吉避凶之道,只在矢口[19]间。朱子云:“祸从口出。”此言与《周易》相表里。黄山谷[20]曰:“万言万当[21],不如一默。”当终身诵之。

《周易》说:“品行良善有福分的人,言语很少。”由此可见话多的人容易招致不祥,不祥积累便会引来灾祸。追求吉祥、避开祸患的办法,全在说话的分寸之间。朱熹说:“灾祸往往由言语引发。”这句话和《周易》的道理相辅相成。黄庭坚说:“就算一万句话都说得妥当,也不如保持沉默。”这句话应当一辈子牢记遵守。

一言一动,常思有益于人,惟恐有损于人。不惟积德,亦是福相。

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总要想着能对别人有益,生怕伤害他人。这么做不只是积累德行,也是有福之人的面相。

文端公对联曰:“万类相感以诚,造物最忌者巧。”又曰:“保家莫如择友,求名莫如读书。”姚端恪公对联曰:“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又《虚直斋日记》曰:“我心有不快,而以戾气加人,可乎?我事有未暇,而以缓人之急,可乎?”均当奉为座右铭。

先父文端公有一副对联:“世间万物都靠诚心相互感应,天地造化最厌弃投机取巧。”另一联:“保全家业最好的办法是慎重交友,求取声名最好的途径是专心读书。”姚端恪公的对联写:“心中常存生机暖意,时刻记着世间穷苦之人很多。”他的《虚直斋日记》又写:“自己心中烦闷,就把暴躁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合适吗?自己事务繁忙,就拖延别人的急难之事,合适吗?”这些话都应当当作左右自省的座右铭。

向日读书设小几,笔砚纵横,卷帙堆积,不免踞己之苦;及易一大几,则位置绰有余地,甚觉适意。可知天下之道,宽则能容。能容,则物安而已,亦适。虽然,宽之道亦难言矣!天下岂无有用宽而养奸贻患者乎?大抵内宽而外严,则庶几矣!

从前读书用小书桌,笔墨砚台杂乱堆放,书本堆积如山,处处局促难受;后来换了一张大书桌,摆放东西宽敞有余,心里十分舒畅。由此可知世间处事的道理:心胸宽宏才能包容万事。懂得包容,外物各得其所,自己内心也安然舒适。虽说宽容是好事,但宽容的分寸很难把握!世上也有人一味宽厚,纵容奸邪、留下后患。大体上内心宽厚仁善,外在行事规矩严格,才算是恰到好处。

凡人病殁[22]之后,其子孙家人往往以为庸医误投方药之所致,甚至有衔恨终身者。余尝笑曰:“何其视我命太轻,而视医者之权太重若此耶!”庸医用药差误,不过使病体缠绵,多延时日,不能速痊[23]耳。若病至不起前数已定[24],虽卢扁[25]岂能为功?乃归咎于庸医用药之不善,不亦冤哉!

普通人病逝之后,家中子孙常常认为是医术低劣的医生开错药方造成的,甚至有人一辈子心怀怨恨。我曾经笑着说:“怎么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薄,反倒把医生的作用看得太重!”庸医用药出错,最多只会让病情迁延反复,难以快速痊愈。如果寿数将近、天命已定,就算是神医扁鹊,也无力回天。死后却怪罪医生医术不好,实在是冤枉人。

雍正八年八月,京师地动,儿辈恐惧忧煎,觉宇宙间无可置身处。余谓之曰:“天变当惧,理所宜然。惟是北方陆居之地震与南方舟行之风涛,皆出于不及觉,何从预知而逃避之?尔等惟有慎持此心。若果终身不曾行一恶事,不曾存一恶念,可以对衾影即可以对神明,断无有上天谴罚而加以奇殃者。方寸之间,我可自主,此为避灾免祸之道,最易为力。”

雍正八年八月,京城发生地震,家中子弟惶恐焦虑,觉得天地之间没有安身之处。我对他们说:“上天降下灾异应当心存敬畏,这本是常理。但北方平地地震、南方行船遭遇风浪,事发仓促无法提前察觉,又怎么能预先躲避?你们只需要谨慎守住本心。如果一辈子没做一件恶事,没起一丝坏念头,独处之时内心坦荡,面对神明也毫无愧疚,上天绝不会降下大祸惩罚。人心由自己掌控,这是躲避灾祸最简单可行的办法。”

世之有心计者,每行一事,必思算无遗策[26]。夫使犹有遗策,则多算何为?不过招刻严之名,致众人怨恨而已。若果算无遗策,则上犯造物之怒,其为不祥莫大焉!

世上心思缜密善于算计的人,做任何事都想要谋划周全、面面俱到。若是谋划尚有疏漏,一味算计又有什么用?只会落下苛刻严苛的名声,招来众人怨恨。倘若事事算计得毫无破绽,更是会触怒天地造化,是最大的不祥。

凡事当极不好处宜向好处想;当极好处宜向不好处想。

遇到事情身处最坏境地时,要往乐观的方向思考;身处顺境诸事圆满时,要预想潜在的忧患。

人生荣辱进退皆有一定之数,宜以义命自安[27]。余承乏纶扉[28],兼掌铨部[29],常见上所欲用之人,及至将用时,或罹参罚,或病,或故,竟不果用。又常见上所不欲用之人,或因一言荐举而用,或因一时乏材而用。其得失升沉,虽君上且不能主,况其下焉者乎?乃知君相造命之说,大不其然。

人的一生荣耀屈辱、升迁贬谪都有既定天命,应当安守道义、顺应天命。我在内阁任职,同时掌管吏部,经常看见皇上想要重用的臣子,到将要任用之时,有的遭弹劾处分,有的重病,有的离世,最终没能启用。也见过皇上原本不愿任用的人,因为旁人举荐、或是朝中一时缺人而得到官职。仕途得失起落,连帝王都无法完全掌控,何况普通臣子?由此可知,“君主宰相能改写他人命运”的说法,完全不符合实情。

为善所以端品行也。谓为善必获福,则亦尽有不获福者。譬如文字好则中式,世亦岂无好文而不中者耶?但不可因好文不中,而遂不作好文耳!

行善是为了端正自身品行。如果说行善就一定能得到福报,世上也有很多行善之人没能享福。好比文章写得优秀就能科举中第,可世间也不乏文笔绝佳却落榜的读书人。但不能因为好文未必登科,就不肯用心写好文章;同理,也不能因为行善未必得福,就停止行善。

制行愈高,品望愈重,则人之伺之益密,而论之亦愈深,防检稍疏则身名俱损。昔闻人言:有一老僧,道力甚坚,精勤不怠。上帝使神人察之曰:“其勤如初,则可度世;苟不如前,则诈伪欺世之人,可击杀之。”神伺之久,不得间[30]。一日,僧如厕,就河水欲盥手[31]。神曰:“余得间矣。”将下击,僧忽念曰:“此水所饮食也,奈何以手污之。”因以口就水,吸而涤手。神于是出拜曰:“子之心坚矣,吾无以伺子矣!”向使不转念,则神鞭一击,不且前功尽弃矣耶!语虽不经,亦可借以自警。

一个人德行操守越高、名望越重,旁人暗中监视挑剔得就越细致,议论评判也越严苛,自身约束稍有松懈,名声和品行都会一同受损。从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位老和尚,修行之心十分坚定,日日精进从不懈怠。上天派神明暗中考察,吩咐道:“如果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勤勉,便可渡化超脱;倘若修行懈怠,便是虚伪欺世,可将他惩戒。”神明暗中观察许久,找不到他一丝过失。一天和尚上完茅厕,走到河边想要洗手。神明心想:终于抓到他的过失,正要出手惩戒,和尚忽然转念一想:河水是附近百姓饮用的水源,怎么能用洗手弄脏它?于是俯身用嘴含水洗干净双手。神明见状躬身行礼说:“你的道心坚定不移,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了!”倘若当时他没有生出这份体恤之心,遭到神明惩戒,多年修行便会前功尽弃。这个故事虽然看似荒诞不经,却可以用来警醒自己。

余近来事务益繁,虽眠餐俱不以时,何暇复问家务?乃知古人所称“公尔忘私,国尔忘家”者,非有意忘之也,亦其势不得不忘耳!况受恩愈深,职任愈重,即本无私心,而识浅才疏,尚恐经理之未当。若再存私意于胸中,是乃有心之过,岂不得罪于鬼神哉!

我近来公务越发繁杂,吃饭睡觉都没有固定时辰,哪里还有空闲打理家事?这才懂得古人所说的“因公事忘却私事、为国事放下家庭”,不是刻意去遗忘,而是形势逼迫,不得不如此。况且蒙受君王恩典越厚重,身上官职责任越重大,就算心底没有私心,也会担心自己见识浅薄、才干不足,处理事务有所疏漏。如果心中还暗藏私心,便是有意犯下过错,定会愧对天地神明。

大臣率属之道[32]:非但以我约束人,正须以人约束我。我有私意,人即从而效之,又加甚焉。如我方欲饮茶,则下属即欲饮酒;我方欲饮酒,则下属即欲肆筵设席矣。惟有公正自矢,方不为下人所窥。一为所窥,则下僚无所忌惮,尚望其遵我法度哉?

身居高位的大臣统御下属的准则:不只是靠自己管束旁人,更要借旁人监督约束自己。如果上位之人存有私心,下属就会效仿,甚至变本加厉。比如我只想简单喝茶,下属便会想着饮酒;我若是设宴饮酒,下属就会大肆铺张摆酒席。唯有一心公正、自我约束,才不会被底下人看穿私心。一旦心思被下属看透,下级官吏便会毫无顾忌,又怎能指望他们遵守规矩法度?

凡事贵慎密,而国家之事尤不当轻向人言。观古人“温室树”可见。总之真神仙必不说上界事,其轻言祸福者,皆师巫邪术[33],惑世欺人之辈耳!

做任何事贵在谨慎守密,朝廷军政大事尤其不能随意对外人言说。古人“温室不道树”的典故足以说明这个道理。总而言之,真正修行得道之人不会随意谈论仙界隐秘;随口妄言吉凶祸福的,都是靠旁门巫术欺骗世人的巫师方士。

“入宫见妒”,“入门见嫉”,犹云同居共事则猜忌易生也。至于与我不相干涉之人,闻其有如意之事,而中心怅怅[34],闻有不如意之事,而喜谈乐道之,此皆忌心为之也。余观天下之人,坐此病者甚多。时时省察防闲,恐蹈此薄福之相。惟我两先人,忠厚仁慈出于天性。每闻人忧戚患难之事,即愀然[35]不快于心,只此一念,便为人情之所难,而贻子孙之福于无穷矣。

“同处宫廷便容易互相妒忌,同住一家便心生嫌隙”,说的是朝夕相处、一同办事的人容易互相猜忌。至于和自己毫无利害牵扯的陌生人,听见别人事事顺遂,心中便闷闷不乐;听闻他人遭遇灾祸,反倒津津乐道,这都是嫉妒之心在作祟。我看世上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要时时自省克制,免得养成福分浅薄的心性。唯有我的两位先祖,天生忠厚善良。每次听闻旁人遭遇困苦灾祸,内心便为之难过,单单这份体恤他人的心肠,便是常人很难拥有的,也给后代子孙留下绵长福泽。

古人以“盛满”为戒。《尚书》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36]盖席丰履厚,其心易于放逸,而又无端人正士、严师益友为之督责,匡救无怪乎流而不返也。譬如一器贮水,盈满虽置之安稳之地,尚虑有倾溢之患;若置之欹侧之地,又从而摇撼之,不但水至倾覆,即器亦不可保矣。处“盛满”而不知谨慎者,何以异是?

古人时时告诫,要警惕家业、权势过于鼎盛。《尚书》说:“世代享受厚禄的富贵世家,很少能长久恪守礼法。”身处富足优渥的环境,人心容易放纵安逸;身边又缺少正直贤良、良师益友规劝约束,难免放纵失度。好比容器盛水,装得满满当当,就算放在平稳之处,尚且担心倾覆漏水;如果放在倾斜的地方,再用力摇晃,不仅水会洒光,容器本身也会损毁。身处鼎盛富足却不知谨慎自持的人,和这个道理没有两样。

吾人进德修业,未有不静而能有成者。《太极图说》[37]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大学》曰:“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且不独学问之道为然也。历观天下享遐龄、膺厚福[38]之人,未有不静者,静之时义大矣哉!

人想要修养德行、精进学业事业,没有不持守静心就能有所成就的。周敦颐《太极图说》写道:圣人以中正仁义为立身根本,以宁静自持为核心。《大学》也说:内心宁静才能安稳,安稳之后才能深思熟虑。不只是治学如此,纵观世间长寿多福之人,无一不是心性平和沉静,静心修身的意义实在重大!

人生乐事,如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服饰之鲜,饮馔之丰洁[39],声技之靡丽,其为适意者皆在外者也,而心之乐不乐不与焉。惟有安分循理,不愧不作,梦魂恬适,神气安闲,斯为吾心之真乐。彼富贵之人,穷奢极欲,而心常戚戚[40]、日夕忧虞[41]者,吾不知其乐果何在也?

世人眼中的乐事:华美宅院、妻妾相伴、光鲜衣物、丰盛精致的饮食、华丽歌舞,这些使人快意的都是外在之物,和内心真正的快乐无关。唯有安守本分、遵循天理,心中没有愧疚,睡梦安稳,心神闲适,才是发自本心的真快乐。那些大富大贵之人,极尽奢华放纵欲望,内心却终日惶恐忧虑,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快乐可言。

余自幼体羸弱多疾,精神减少,步行里许,辄困惫不能支。两先人时以为忧。余因此谨疾益力,慎起居,节饮食,时时儆惕[42]。至二十九岁通籍后,气体稍壮。三十二岁,蒙圣祖仁皇帝召入南书房[43],辰入戌出,岁无虚日。塞外扈从凡十一次,夏则避暑热河,秋则随猎于边塞辽阔之地,乘马奔驰,饮食多不以时,而不觉其劳。犹记丁亥秋,圣祖仁皇帝以外藩诸长君望幸心切,车驾远临,遍历蒙古诸部落。穷边绝漠,余皆珥笔[44]以从,计一百余日不离鞍马,而此身勉强支持,不至委顿。及世宗宪皇帝[45]即位,叨荷殊恩,委任綦重。雍正五六年以后,以大学士兼管吏部、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皆极繁要重大之职,兼以晨夕内直,宣召不时,昼日三接,习以为常。而西北两路,军兴旁午[46],遵奉密谕,筹划经理,羽书四出,刻不容缓。每至朝房或公署听事,则诸曹司及书吏抱案牍于旁者,常百数十人,环立更进,以待裁决。坐肩舆中,仍披览文书。入紫禁城乘马,吏人辄随行于后,即以应行应止者告之。总裁史馆书局,凡十有余处,纂修诸公,时以所疑相质问,亦大费斟酌,不敢草率。每薄暮抵寓,燃双烛以完本日未竟之事,并办次日应奏之事。盛暑之夜,亦必至二鼓始就寝,或从枕上思及某事某稿未妥,即披衣起,亲自改正,于黎明时,付书记缮录以进。每蒙圣慈洞察,垂悯再三,因谕曰:“尔事务繁多至此,一日所办竟至成帙[47],在他人十日尚未能也。恐而眠食之时俱少矣!嗣后切宜爱惜精神,勿过劳,以负朕念。”圣恩如此,益不敢不努力图报于万一。窃思五十岁以后之情形,与三十岁以前迥乎不同。此皆仰赖天地祖宗之默佑,而戒谨恐惧、时时慎疾之一念,亦未尝无功焉。

我从小身体虚弱多病,精神不足,走一里多路就疲惫支撑不住。两位先祖常常为此忧心。我因此格外注重调养身体,作息规律、节制饮食,时刻警醒克制。二十九岁步入仕途之后,身体才稍稍强健。三十二岁,承蒙康熙皇帝召入南书房办事,清晨入宫、傍晚出宫,一年到头没有空闲。前后十一次跟随皇帝去往塞外,夏天伴驾去热河避暑,秋天随帝王到辽阔边塞狩猎,骑马奔波,吃饭作息全无定时,却并不觉得劳累。还记得丁亥年秋天,各蒙古部落首领盼望圣驾亲临,皇帝远行巡幸,走遍各个蒙古部族。极远的荒漠边境,我都执笔随行记录,一百多天日日骑马奔波,身体勉强支撑,没有病倒。等到雍正皇帝登基,我蒙受特殊恩典,身负极重的委任。雍正五六年之后,我身为大学士,同时兼任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全是繁杂紧要的要职,早晚都要在内廷值班,皇帝随时传召,一日多次觐见已是常态。西北两路战事接连不断,我遵照密旨统筹规划,紧急军书四处传递,片刻不能耽搁。每次到朝堂、官署处理公务,各部官吏、文书差役捧着案卷围在身边,常有上百人轮流上前等候我决断。坐在轿子赶路时,我依旧翻阅公文;骑马进紫禁城,办事小吏跟在身后,随时禀报待办事务。我主持十几处史馆、书局修书,参与编纂的官员时常拿着疑难文稿前来请教,每件事都仔细斟酌,不敢敷衍。每到傍晚回到住所,点两根蜡烛,处理完当天没做完的公务,还要备好第二天要上奏的文书。盛夏夜晚,也要到二更天才休息;有时躺在床上想到某件公事、文稿尚有不妥,立刻穿衣起身亲自修改,黎明时分交给文书誊写呈递。皇上深知我公务繁重,多次体恤劝勉,下谕说:“你的公务繁重到这般地步,一天处理的文书能装订成册,旁人十天都办不完,恐怕你吃饭睡觉都得不到休息。往后一定要爱惜精力,不要过度操劳,不要辜负我的挂念。”蒙受这般深厚皇恩,我更不敢不尽力报答万分之一。回想五十岁之后的身体状态,和三十岁以前截然不同。这全靠天地、祖先暗中护佑,而我长久以来谨慎养生、时时爱惜身体的心念,也起了很大作用。

凡人耳目听睹大率相同。若能神闲气静,则觉有异人处。雍正癸卯[48]甲辰间,予与高安朱文端公两主会试,每坐衡鉴堂阅文,予伏案握管,未尝停批,而四座主考官彼此互相谈论,或开龙门时,外场御史向内帘御史通问讯,予皆闻之,向朱公一一叙述。朱公曰:“古称五官并用者,予未遇其人,今于君见之矣!”余曰:“公言太过,予何敢当,此不过偶然耳。”今年逾六十,迥不如前,可知耳目之用,亦随血气为盛衰也!

普通人的听觉、视觉能力大致相差无几。但如果心神安闲、气息平和,感官敏锐度就会远超常人。雍正元年、二年,我和高安朱文端公两次主持会试,坐在阅卷堂批阅考卷时,我伏案握笔不停批注,同时四座考官闲谈、放榜时场外御史向内帘传递消息,所有对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事后一一复述给朱文端公。朱公感叹:“古人说有人能五官同时并用,我从前从没见过,今天总算在你身上见到了。”我答:“您太过夸奖,我实在担当不起,只是一时心神安定才如此。”如今年过六十,感官远不如从前灵敏,可见人的视听能力,会随气血盛衰而变化。

余近蒙圣恩,赐以广厦名园,深愧过分,昔文端公官宗伯时,屋止数楹,其后洊[49]登台辅[50],数十年不易一椽[51],不增一瓦,曰:“安敢为久远计耶!”其谨如此,其俭如此,其刻刻求退[52]如此。我后人岂可不知此意,而犹存见少之思耶!

近来承蒙圣上恩典,赏赐宽敞宅邸、秀美园林,我内心十分愧疚,觉得这份恩赏远超本分。从前先父文端公担任礼部尚书时,家中房屋仅有寥寥几间;后来接连升至内阁宰辅,几十年不曾更换一根房梁、增添一片屋瓦,他常说:“哪里敢长久贪恋富贵宅邸!”他为人谨慎、生活简朴,时时刻刻想着辞官退让。后代子孙应当明白这份本心,不该总嫌房屋产业不足。

大聪明人当困心衡虑之后,自然识见倍增,谨之又谨,慎之又慎。与其于放言高论中求乐境,何如于谨言慎行中求乐境耶?

天资聪慧之人,经历一番苦心磨砺、深思磨难之后,眼界见识自然成倍增长,行事愈发恭敬审慎。与其靠肆意高谈阔论求得一时畅快,不如在言语行事处处谨慎之中寻得长久心安。

人臣奉职惟以公正自守,毁誉在所不计。盖毁誉皆出于私心,我不肯徇人之私[53],则宁受人毁,不可受人誉矣!

身为臣子履职办事,只需坚守公正本心,旁人的诋毁、赞誉都不必放在心上。诋毁和夸赞都源于他人一己私心,我不愿曲从旁人私欲,宁可承受非议,也不愿接受旁人刻意的吹捧。

他山石曰:“万病之毒,皆生于浓。浓于声色[54],生虚怯病;浓于货利,生贪饕[55]病;浓于功业,生造作病;浓于名誉,生矫激病。吾一味药解之曰:‘淡。’”吁,斯言诚药石哉!

《他山之石》书中写道:世间一切心病病根,都源于执念深重。沉迷歌舞美色,便会心神虚弱;执着钱财利益,便会贪婪无度;一心追逐功业,便会虚伪造作;过分看重名声,便会偏激矫情。我只用一剂良药化解所有执念,那便是“看淡一切”。唉,这番话实在是治愈人心的良药!

人以不可行之事来求我,我直指其不可而谢绝之,彼必怫然[56]不乐。然早断其妄念,亦一大阴德[57]也。若犹豫含糊,使彼妄生觊觎[58],或更以此得罪,此最造孽。人之精神力量,必使有余于事[59]而后不为事所苦。如饮酒者,能饮十杯,只饮八杯,则其量宽然后有余;若饮十五杯,则不能胜矣。

有人拿不合情理、办不到的事来求我,我直接点明行不通并婉言拒绝,对方一定会心生恼怒。但趁早斩断他不切实际的妄想,也是一件积阴德的善事。如果含糊犹豫,让他心存非分期待,最后事情不成反而连累他获罪,便是造下罪孽。人做事要留有余力,才不会被事务拖累。好比能喝十杯酒的人,只饮八杯,酒量尚有富余;硬喝十五杯,便会承受不住。

天下万事,莫逃乎命,命有修短,非药石所能挽。文端公常言仁和顾山庸先生,曾患疽[60]发背,医药数百金而愈。同时有邻居贫人,亦患此病,无医药,日饮薄粥,亦愈。其愈之月日与公同。以此知命有一定,不系乎疗治也。

世间所有事都逃不开天命,人寿长短早已注定,不是药物能够强行更改。先父文端公常说,仁和顾山庸先生背上生毒疮,花费几百两银子医治才痊愈;同一时期隔壁贫苦百姓也得了同样的疮,没钱抓药,每日只喝稀粥调养,最后也痊愈,康复的时日和顾先生完全一样。由此可知天命自有定数,生死不由医药决定。

余迁居不择日。或问之,余曰:“天下人无论贫富贵贱,莫不择吉日者,莫如婚娶。然其间寿夭穷通不齐者甚多,可知日辰之不足凭,而吾生之有定命也,择日何为乎?”

我搬家从来不挑选黄道吉日。有人问起缘由,我说:“天下无论贫富,婚嫁一事人人都会挑选吉日,但婚后有人长寿、有人早逝,有人富足、有人穷困,境遇千差万别。可见时日吉凶并不可靠,人的一生自有天命,挑选吉日又有什么用处?”

余生来体弱,每食不过一瓯,肥甘之味,略尝即止。然生平未尝患疟痢,亦由不多饮食之故。世之以快然一饱而致病者,岂少哉!

我天生体质虚弱,每顿饭只吃一小碗,油腻鲜美的食物浅尝即止。一辈子从未得过疟疾、痢疾,都是因为饮食节制。世上为了一时饱腹大吃大喝,最后吃出疾病的人,实在数不胜数。

处顺境则退一步想,处逆境则进一步想,最是妙诀。余每当事务丛集、繁冗难耐时,辄自解曰:“事更有繁于此者,此犹未足为繁也。”则心平而事亦就理。即祁寒溽暑[61],皆作如是想,而畏冷畏热之念,不觉潜消。

身处顺境,要往坏处、退后一层思虑;身处逆境,要往好处、向前一层勉励自己,这是处世最好的诀窍。每当公务堆积、繁杂难处理时,我便宽慰自己:还有比眼下更繁杂的事务,这点辛劳不算什么。心中平静,处理事情也条理分明。就算寒冬酷夏,也用这般想法宽慰自己,怕冷怕热的烦恼自然消散。

为官第一要“廉”。养廉之道,莫如能忍。尝记姚和修之言曰:“有钱用钱,无钱用命。”[62]人能拼命强忍不受非分之财,则于为官之道思过半[63]矣!

做官首要操守是清廉。守住清廉最好的办法,就是懂得忍耐。我记得姚和修说过一句话:“有钱便安稳度日,无钱便安守本分、看淡得失。”人如果能咬牙忍耐,绝不收受不义之财,为官的道理就领悟大半了。

臣子事君,能供职者,以供职为报恩;不能供职者,即以退休为报恩。盖奉身而退,使国家无素餐之人,贤才有登进之路,亦报恩之道也。

臣子侍奉君主,能够胜任官职的,尽心办好公务便是报答皇恩;体力才干不足以履职的,主动辞官还乡也是报恩。全身而退,不让朝廷空养无用之人,留出官位给有才德之士施展抱负,同样是报答君王恩德。

人之葬坟,所以安先人也。葬后子孙昌盛,可以卜先人坟地之吉祥。若先存发福之心[64]以求吉地,则不可。

人修建坟墓安葬先祖,本意是让先人魂灵安稳。安葬之后子孙兴旺,自然能看出墓地风水祥和;如果一开始就一心想着靠坟地谋求自家富贵,这份念头就不可取。

“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65]平生锱铢必较,用尽心计以求赢余,造物忌之,必使之用若泥沙以自罄其所有。夫劳苦而积之于平时,欢忻[66]鼓舞而散之于一旦,则贪财果何所为耶?所以古人非道非义一介不取。

《大学》有言:不合道义得来的钱财,最终也会不合常理地散尽。一辈子分毫必算,费尽心机积攒财富,天地造化会心生厌弃,必会让他像丢弃泥沙一般,一朝散尽全部家产。平日里辛苦劳作积攒钱财,转眼肆意挥霍一空,这般贪财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古人但凡不合道义的财物,一丝一毫都不会收取。

人家子弟承父祖之余荫,不能克家[67],而每好声伎[68],好古玩。好声伎者及身必败;好古玩,未有传及两世者。余见此多矣,故深以为戒。

世家子弟依靠祖辈留下的家业,却不能守住门户,反倒沉迷歌舞乐伎、收藏古董字画。沉迷声色歌舞的,自身在世时就会败落家产;痴迷古玩珍宝的,家业传不过两代。这类事例我见过太多,所以时时拿来告诫后人。

昔人以《论》《孟》二语,合成一联,云:“约,失之鲜矣;诚,乐莫大焉。[69]”余时佩服此十字。

前人摘取《论语》《孟子》两句合成对联:“严于约束自身,过失便会很少;内心纯诚恳实,便是最大安乐。”我常年牢记这十个字,时时自省。

余在仕途久,每见升迁罢斥事,稍出人意外者,众必惊相告曰:“此中必有缘故。”余笑曰:“宇宙中安得有许多缘故?”而人往往不信。予曰:“细思之,却有缘故。何也?命数如此,非缘故而何?”

我做官多年,每次遇到升迁、贬黜之事超出众人预料,旁人便会互相惊告:这里面一定有私情内幕。我笑着说:天地之间哪里有那么多人为算计的内情?众人往往不肯相信。我再解释:细细思索其实自有缘由,那便是天命定数,这便是万事背后的根本缘由。

夏日退食[70]之暇,阅《津逮秘书》[71],颇足忘暑,且可为博物恰闻之助,但其中鄙俚秽亵之语,往往而有,可知古人著书轻率下笔,亦是大病,读者不可不择也。

夏天退朝闲暇之时,翻阅《津逮秘书》丛书,足以忘却酷暑,还能增长见闻学识。但书中常有粗俗不堪、低俗露骨的文字,可见古人写书有时下笔轻率,这是很大的弊病,阅读之人要加以甄别取舍。

古来帝王避讳甚严。唐明皇讳隆基[72],则刘知几改名;宋钦宗讳桓[73],则并嫌名丸字避之;高宗讳构[74],则并勾字避之,而改勾龙氏为缎氏。惟我朝此禁甚宽。世宗宪皇帝时,见臣工奏事有避嫌名者,辄怒。曰:“朕安得有许多名字。非朕名而避,是不敬也?”至乾隆元年,今上御极特降谕旨:“二名不避讳。”即御名本字亦不避也。圣人度量识见超越千古,即此一事可见。

古代帝王避讳制度十分严苛。唐玄宗名隆基,史学家刘知几为避“几”字改名;宋钦宗名赵桓,连读音相近的“丸”字都要避讳;宋高宗名赵构,凡“勾”相关文字全部回避,勾龙姓氏都要改写。唯独本朝避讳禁令十分宽松。雍正皇帝在位时,看见大臣奏折刻意回避与帝王名字读音相近的字,便十分生气,说:“我哪里有那么多需要回避的字?并非我的名讳却刻意避开,反而是不敬。”到乾隆元年,当今皇帝登基专门下谕:帝王双名不需拆分避讳,连御名本字都不必刻意回避。单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圣主胸襟眼界远超历代君王。

宋太宗言吕端[75] “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西林相国[76] 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矣。”斯言最有味,宜静思之。

宋太宗评价吕端:处理细碎小事看似含糊不计较,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却清醒决断。鄂尔泰相国说:大事万万不能含糊,小事一定要懂得放宽心胸不计较。如果事事锱铢必较,遇到重大抉择反而会思虑混乱、处置失当。这句话意味深长,应当静心细细体悟。

世宗宪皇帝时,廷玉日直内廷,上进膳时,常承命侍食。见上于饭颗饼屑,未尝弃置纤毫。每燕见[77]臣工,必以珍惜五谷为训,暴殄天物为戒。又尝语廷玉曰:“朕在藩邸时,与人同行,从不以足履其头影,亦从不践踏虫蚁。”圣人之恭俭仁厚,谨小慎微,固有如是者!

雍正年间,我每日在内廷值班,皇帝用膳时常召我一同陪同。我看见皇上连一粒饭、一点饼渣都不肯丢弃。平日闲时召见百官,必定教诲众人爱惜粮食,禁止随意糟蹋物产。皇上还曾对我说:“我没登基、居住王府时,和旁人同行,绝不会踩踏别人头顶的影子,也从不踩踏小虫蝼蚁。”圣主恭敬俭朴、仁厚慈悲,连细微小事都谨慎自持,实在难得。

昔人言陆放翁诗:“吐纳众流,浑涵万有,神明变化,融为一气。”予自幼读陆诗,数十年来,不离几案。其妙处不可殚述[78]。即如七言绝句中《游近村》一首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又《夜食炒栗》一首曰:“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时。”以眼前极平常之事,而出之以含蓄蕴藉,令人百回读之不厌,真化工之笔也。

前人评价陆游的诗:融合各家文风,包罗世间万物,意境灵动多变,气韵浑然一体。我从小诵读陆游诗作,几十年书本常伴案头,其中妙处说不尽。比如七言绝句《游近村》:夕阳斜照、古柳环绕的赵家庄,背着鼓的盲艺人正在说书。人死后是非对错谁又能评判?全村人都在听蔡中郎的故事。还有《夜食炒栗》:牙齿松动感叹自身衰老,烤熟的山栗消解夜里饥饿,吃栗子时忽然想起年少进京、清晨在和宁门外等候上朝的往事。写身边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文字含蓄耐品,反复诵读也不觉得乏味,真是浑然天成的文笔。

“三百篇”[79]为诗之祖,人共知之,而不知微言精义有在“三百篇”之前者。《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80]”吾人用功于诗数十年,果能心领神会此十二字,则诗自臻妙境,不可以语言文字传也。

《诗经》三百篇是诗歌的源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很少有人晓得,精妙深邃的文学道理,早在《诗经》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尚书·虞书》写道:“诗是抒发内心情志的,歌唱是拉长语言的声调;音调依照言语的长短起伏,音律用来调和歌声。”我们钻研写诗几十年,如果真能透彻领会这十二个字的内涵,作诗自然能达到高妙境界,这种境界是没法只用文字讲清楚的。

西林相国曰:“杜少陵《胡马》诗云:‘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此二语人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该良马蹀躞[81]奔腾之时,步步著实,所以说‘无空’;又步步不越尺,所以说‘无阔’;惟其如此,所以‘堪托死生’也。”余扈从久,见良马甚多,深知西林确论,能发杜诗之神髓[82]也。

鄂尔泰相国说:“杜甫《胡马》诗里‘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两句,人人都觉得写得好,却不懂妙在何处。上等骏马奔走驰骋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所以说‘无空’;每一步都分寸不乱,不会漫无边界乱跑,所以说‘无阔’。正因为它稳健有度,才值得人把性命托付给它。”我常年随侍帝王出行,见过无数良马,深知西林公这番见解十分精准,点透了杜诗内在的神韵精髓。

《虞书》言:乐作而“百兽率舞”“凤凰来仪”[83]。此史臣极言德化之盛,不必实有其事也。

《尚书·虞书》记载,上古礼乐奏响之时,野兽全都相率起舞,凤凰也飞来栖息朝拜。这只是史官极力渲染君王德教普及天下的盛况,不一定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先公言《摽有梅》[84]之诗,乃女子父母作,非女子自作也。昔人曾有此解,当从之,朱注[85]非也。

先父文端公说,《诗经·召南·摽有梅》这首诗,是待嫁女子的父母所作,并不是少女本人写的。从前先贤就有这种解读,应当采信;朱熹的注解是不对的。

先公曰:“‘民之失德,干糇以愆’[86],乃古人自检之密,非轻量天下之人。”此解,玉服膺不忘。非此,则诗人之语病不小矣。

先父说:“《诗经》‘民之失德,干糇以愆’一句,是古人用来严格反省自身的话,并不是轻视天下百姓。”这个解读我铭记于心、由衷信服。如果不这么理解,那诗人的文字就会存在很大的语病。

余二十岁时,读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以为此后人代作,非先生手笔也。盖篇中“不慕荣利”“忘怀得失”“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诸语,大有痕迹,恐天怀旷逸[87]者,不为此等语也。此虽少年狂肆之谈,由今思之,亦未必全非。

我二十岁那年读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当时就觉得这篇文章是后人代写的,并非陶渊明亲笔。文中“不羡慕荣华名利”“看淡得失”“不因贫贱忧愁”“不急于追求富贵”这类话,刻意标榜的痕迹太重;真正天性超然淡泊的人,不会刻意写出这类自我标榜的文字。这虽然是我年少轻狂的看法,如今回想起来,也未必全无道理。

余向来所作诗,多毁于火,儿辈言及,往往以为憾。一日读《竹坡诗话》[88],曰:“杜牧之尝为宣城幕[89],游泾溪水西寺,留二诗。其一曰:‘三日去还往,一生焉再游。含情碧溪水,重上粲公楼。’此诗今榜壁间,而集中不载,乃知前人好句零落者,多矣。”余读至此,呼若霭[90],示之曰:“古名人尚如此,何况于余?”为之一笑。

我从前写的诗作,大多都在火灾中焚毁,子女每次提起,都深感可惜。有一天读《竹坡诗话》,书中记载:杜牧当年在宣城做幕僚,游览泾溪水西寺,留下两首题壁诗。其中一首写道:“三日去还往,一生焉再游。含情碧溪水,重上粲公楼。”这首诗如今还题写在寺庙墙壁上,杜牧自己的诗文集里却没有收录。由此可知,古代文人有大量绝妙诗句散佚失传。我读到这里,叫来长子张若霭,指给他看说:“古时大名鼎鼎的文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呢?”说罢一笑释怀。

昔先文端公祈梦于吕仙祠[91],梦迁居新室,家人荷砚一担。玉感其祥,因以砚斋为号,并刻图章二:上则“砚斋”,下则“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八字,盖取唐庚[92]《古砚铭》中语,以自勉也。

从前先父文端公到吕洞宾仙祠祈梦,梦见搬入新房,家里人挑着一担砚台随行。我认为这是吉祥的预兆,于是取号砚斋,还刻了两方印章:一方刻“砚斋”,另一方刻八字“以钝为体,以静为用”,这句话取自北宋唐庚的《古砚铭》,用来时刻勉励自己。

偶读明人《杂记》曰:“今高丽镜面笺,中国无及之者。”吴越钱氏[93]时,浙江温州作蠲纸,洁白坚滑,大略类高丽纸。供者免其赋税,故曰“蠲纸”。至和年间,方入贡,以权贵索取浸广,而纸户力不能胜,遂止之。今京中所用高丽纸,质虽粗而坚厚异常,远胜内地者。至高丽镜面笺,则不可得,惟于董宗伯[94]墨迹中见之。本朝以来,彼国王用作表笺,市肆中则无从购觅矣。

偶然读到明代笔记记载:当时朝鲜的镜面笺纸,中原没有纸张能比得上。五代吴越钱氏政权时期,温州出产蠲纸,洁白紧实顺滑,质感近似高丽纸。造纸人家专供官府,就能免除赋税,所以取名“蠲纸”。北宋至和年间,这种纸才作为贡品送入宫中;后来权贵无休止索要,造纸百姓无力承担,便不再生产。如今京城所用高丽纸,质地虽不算细腻,却格外厚实坚韧,远超内地纸张。至于上等的高丽镜面笺,已经很难见到,我只在董其昌的书法真迹上见过。本朝建立之后,朝鲜国王只把这种纸用来书写上表文书,民间商铺再也买不到了。

《竹坡诗话》曰:“凡诗人作语,要令事在语中而人不知。予读太史公《天官书》[95]:‘天一,枪、棓[96]、矛、盾动摇,角入,兵起。’杜少陵诗云:‘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盖暗用迁语,而语中乃有用兵之意。诗至此,可以为工也。”予偶检书见此,指以示儿辈。古人作诗之妙,读诗之妙,并见于此,学诗者不可不知也。

《竹坡诗话》说:诗人写文字,要把典故、史实藏在字句之中,不直白显露,读者却能领会深意。我读司马迁《史记·天官书》记载:天一星、枪星、棓星、矛星、盾星晃动,星芒交错,预示将有战乱兴起。杜甫诗句“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暗中化用司马迁这段天象文字,诗句暗含战乱动荡的意境。作诗能达到这种含蓄藏典的境界,才算精工高妙。我翻书偶然读到这段,指给家中子弟看。古人作诗、品诗的精妙道理,全都体现在这里,学写诗的人不能不明白。

偶阅韩魏公[97]《别录》,公尝曰:“内刚不可屈,而外能处之以和者,所济[98]多矣。”又曰:“以之遇则可以成功,以之不遇则可以免祸者,其惟晦乎?”又曰:“知其为小人,便以小人处之,更不须校也。”又曰:“人能扶人之危,周人之急,固是美事。能勿自谈,则益善矣。”又曰:“寡欲自事简。”公因论待君子小人之际,曰:“一当以诚。但知其为小人,则浅与之接耳。”凡人至于小人欺己处,不觉则已,觉必露出其明以破之。公独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欺,然每受之而不形也。尝说到小人忘恩背义欲倾己处,辞和气平,如说平常事。以上数则,语虽浅近,而一段和平忠厚之意,千载而下,犹令人相遇于楮墨[99]间。因命儿辈抄录,以备观览。

偶然翻阅北宋韩琦的私人记录,韩公曾说:“内心刚正不屈,待人外在却温和包容,这样行事能办成很多事。”又说:“得志时能建功立业,失意时能远离灾祸,唯有韬光养晦、深藏不露能做到。”又说:“看清对方是奸邪小人,就用对待小人的方式与之相处,不必和他计较争辩。”又说:“人能救助危难、接济旁人急难,固然是善事;做完不四处夸耀,就更为可贵。”又说:“减少私欲,繁杂琐事自然变少。”谈及与君子、小人相处的分寸,他说:“待人一律要心怀诚恳;只是认清是小人,就只做浅淡往来,不必深交。”普通人发现小人欺骗自己,一旦察觉,必定立刻戳穿对方;唯独韩琦不同,他心里完全看透小人的算计,却隐忍不发作,不显露一丝不满。哪怕说起小人忘恩负义、构陷自己的往事,他也语气平和,如同闲谈寻常小事。以上几段话,文字虽然浅显,字里行间满是温和忠厚的胸襟,时隔千年,读文字仍如同当面相见。我于是吩咐子弟抄录下来,时常翻看自省。

《周书·君臣篇》曰:“尔有嘉谋嘉猷[100],则入告尔后[101]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此数语,自宋儒以来,多有以为成王失言者,余谓不然。周公迁殷顽民于下都,公自监之,公殁,成王命君陈代公。是时,顽民习染已深,非动其尊君亲上感恩戴德之心,不能望其潜消逆志。故令君陈宣布朝廷德意,以为化民成俗之助,非以颂飏谄谀倡导臣工也。观下文曰:“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103]”其以忠直匡正望君陈者,与大舜“予违汝弼”[104]之心又何间哉?

《尚书·周书·君陈》写道:“你有好的治国方略,在内殿之中禀报君王;对外推行之时,却要归功君王,说:这些良策,都是我们君主的圣德。”自从宋代儒者以来,很多人认为这段话是周成王不妥的教导,我却不这么看。当年周公把殷商遗留的不服教化的百姓迁到东都,亲自监管;周公去世后,成王派君陈接替他。当时殷商旧民沾染叛逆习气已久,如果不唤起他们尊崇君主、感念恩德的心,很难让他们打消作乱的念头。所以成王教导君陈对外宣扬君王恩德,用来教化百姓、改良风俗,并不是教大臣谄媚吹捧君王。看下文记载:“殷商罪人应当惩处,即便我说要治罪,你也要斟酌可否宽免;即便我说赦免,你也要斟酌可否惩处,务必恪守中道。”成王期许君陈忠心正直、匡补过失,这份本心和舜帝“我有过失,你要辅佐纠正我”的理念完全相通,并无差别。

《虞书·皋陶》曰:“帝德罔愆[105],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106],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以上盛德,古今来仁厚恭俭之主,尚庶几能之。至于“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则所谓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者[107],此固非帝舜不足以当之。然亦必有此数语,始足以见盛德之至,与大圣人功用之全也。予故曰:唐太宗纵囚而囚归,此太宗之所以为太宗也;虞帝好生,而民不犯于有司,此虞帝之所以为虞帝也。

《尚书·皋陶谟》记载:“帝王德行毫无过失,治理百姓简约不繁,统御众人宽厚包容;刑罚不牵连子孙,赏赐恩泽绵延后代。无心的过失,无论多大都可宽恕;有意作恶,无论多小都要惩治;罪行存疑,从轻处置;功劳存疑,从重嘉奖。与其错杀无辜之人,宁可放过有嫌疑的罪犯。”以上种种仁厚德行,古往今来恭俭慈爱的君主,或许能做到几分。至于“爱惜生灵的仁德浸润百姓内心,百姓自觉不会触犯官府律法”,便是圣人以德感化万物、德行与天地相融的至高境界,唯有舜帝配得上。也正靠这一段文字,才能完整展现至高圣德、圣人教化万物的全貌。所以我说:唐太宗释放死囚,囚犯全部按期归来,这是唐太宗的贤明;舜帝常怀好生之德,百姓自愿守法不犯官府,这才是舜帝独有的至圣境界。

偶读《韩蕲王[108]传》,公尝戒家人曰:“吾名世忠,汝曹毋讳‘忠’字,讳而不言,是忘忠也。”余名玉字,易用而难避。生平见属吏门人皆戒其毋以犯触为嫌,后世子孙当知此意。果能尊敬其父祖,当以服习教训为先,岂在此区区末节乎!

偶然翻阅南宋韩世忠传记,韩公曾告诫家中子弟:“我名叫世忠,你们不必避讳‘忠’这个字;刻意回避不提,便是忘却忠义本心。”我名张廷玉,“玉”字日常随处可见,很难避讳。我一生都告诫下属、门生,不必因行文触及我的名讳而顾忌;后代子孙也要明白这份心意。真正敬重祖辈,应当用心遵循先辈教诲,不必纠结避讳这类细微小节。

向见同人诗中好句,辄能记诵,历久不忘。今老矣,迥不如前,所记者不过十之一二而已。如院长揆公叙[109]《咏白杜鹃花》曰:“三更枝上月如霜。”查悔余慎行[110]《咏金丝桃》曰:“偶分处士篱边色,仍是仙人洞口花。”鄂西林《咏枣花》曰:“林端暖爱初长日,叶底香怜最小花。”赵横山大鲸[111]《赋得柳桥晴有絮》曰:“雪点朱阑暖未消。”此皆咏物之工者。又见朝鲜诗集中,载其国人《咏渔父绝句》,有曰:“人世险巇君莫笑[112],自家身在急流中。”亦自隽永可味。

从前同辈友人诗作里的佳句,我读过就能背诵,长久不忘。如今年老记性大不如从前,能记住的只剩十分之一二。比如揆叙院长《咏白杜鹃花》:“三更枝上月如霜。”查慎行(悔余)《咏金丝桃》:“偶分处士篱边色,仍是仙人洞口花。”鄂尔泰《咏枣花》:“林端暖爱初长日,叶底香怜最小花。”赵大鲸(横山)《赋得柳桥晴有絮》:“雪点朱阑暖未消。”这些都是描摹景物精工绝妙的句子。我还见过朝鲜文人诗集,里面一首渔父绝句写道:“人世险巇君莫笑,自家身在急流中。”意蕴深长,耐人品读。

君子可欺以其方[113],若终身不被人欺,此必无之事。倘自谓“人不能欺我”,此至愚之见,即受欺之本也。

君子秉持正道,旁人可以用合乎情理的假象蒙蔽他;人一辈子完全不被欺骗,是绝不可能的。如果自以为没人能欺骗自己,这是最愚钝的想法,恰恰是日后受人蒙骗的根源。

天下有学问、有识见、有福泽之人,未有不静者。

世间凡是学识深厚、眼界开阔、福分深厚的人,没有不心性沉静的。

天下矜才使气[114]之人,一遇挫折,倍觉人所难堪。细思之,未必非福。

世上依仗才华、意气用事的人,一旦遭遇打击挫折,便会觉得难以承受。细细想来,这类磨难未必不是好事。

凡人好为翻案[115]之论,好为翻案之文,是其胸襟褊浅处,即其学问偏僻处。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116]请看一部《论语》,何曾有一句新奇之说?

有的人总爱发表颠覆定论的议论、写标新立异翻案的文章,这正体现出他心胸狭隘、治学偏颇。孔子说:“中庸之道很难做到。”通读整部《论语》,哪里有刻意猎奇、颠覆常理的言论?

不深知“知人论世”四字之义,不可以读史。

如果不能透彻理解“知人论世”的含义,就没有办法真正读懂史书。

注释
[1] 至宝:最为珍贵的宝物。 ↩ 返回原文
[2] 弗思之甚:考虑问题十分粗浅,不加深思。 ↩ 返回原文
[3] 干:冲犯、扰乱。 ↩ 返回原文
[4] 折:折损、消减。 ↩ 返回原文
[5] 文端公:指张廷玉的父亲张英,谥号文端。 ↩ 返回原文
[6] 晏(yàn):安闲、平和。 ↩ 返回原文
[7] “不知命”句:出自《论语·尧曰》,知命指体悟、顺应上天定数。 ↩ 返回原文
[8] 穷通得失:人生困顿或显达、成功或失意。穷通,困厄与富贵;得失,成败荣辱。 ↩ 返回原文
[9] 宫詹公:张廷玉长兄张廷瓒,曾任太子詹事,先兄指已故兄长。 ↩ 返回原文
[10] 主试山左:担任山东乡试主考官,山左代指山东。 ↩ 返回原文
[11] 康熙庚子:康熙五十九年,公元1720年。 ↩ 返回原文
[12] 渠魁:盗匪头目、首恶。 ↩ 返回原文
[13] 生员:明清府县官学读书的秀才。 ↩ 返回原文
[14] 臬司:按察使,主管一省刑狱司法。 ↩ 返回原文
[15] 谳(yàn)狱:审理、判定案件。 ↩ 返回原文
[16] 鞫(jū)狱:审讯犯人、核查案情。 ↩ 返回原文
[17] 萑(huán)苻:原指芦苇丛生、盗贼藏身的水泽,后世代指盗贼、匪患。 ↩ 返回原文
[18] 吉人之辞寡:出自《周易·系辞下》,有福有德之人言语简默。 ↩ 返回原文
[19] 矢口:随口、出言。 ↩ 返回原文
[20] 黄山谷:北宋文学家黄庭坚,号山谷道人。 ↩ 返回原文
[21] 当:恰当、妥帖。 ↩ 返回原文
[22] 病殁(mò):生病去世。 ↩ 返回原文
[23] 痊:疾病痊愈康复。 ↩ 返回原文
[24] 前数已定:天命寿数早已注定。 ↩ 返回原文
[25] 卢扁:扁鹊,因生于卢地,故称卢扁,上古名医。 ↩ 返回原文
[26] 算无遗策:谋划周全,一点疏漏都没有。 ↩ 返回原文
[27] 义命自安:坚守道义,安于天命。 ↩ 返回原文
[28] 纶扉:内阁,古代宰辅处理政务之处。 ↩ 返回原文
[29] 铨部:吏部,负责官员选拔任免。 ↩ 返回原文
[30] 得间:抓住破绽、找到可乘之机。 ↩ 返回原文
[31] 盥手:洗手。 ↩ 返回原文
[32] 大臣率属之道:高官统领下属、管理僚属的道理。 ↩ 返回原文
[33] 师巫邪术:巫师、占卜、旁门左道等迷惑世人的伎俩。 ↩ 返回原文
[34] 中心怅怅:内心失落、烦闷不快。 ↩ 返回原文
[35] 愀然:神色忧伤、难过。 ↩ 返回原文
[36] “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出自《尚书·毕命》,世代显贵的家族大多难以长久恪守礼法。 ↩ 返回原文
[37] 《太极图说》:北宋周敦颐所作,理学经典著作。 ↩ 返回原文
[38] 享遐龄、膺厚福:长寿安康,福泽深厚。 ↩ 返回原文
[39] 饮馔之丰洁:丰盛精致的膳食。 ↩ 返回原文
[40] 心常戚戚:常怀忧惧、心神不安。 ↩ 返回原文
[41] 忧虞:忧虑烦愁。 ↩ 返回原文
[42] 儆惕:警醒自律,时刻戒备。 ↩ 返回原文
[43] 南书房:康熙朝核心政务场所,近臣在此陪侍帝王、草拟诏令。 ↩ 返回原文
[44] 珥笔:古代侍从官员把笔插在冠侧,随时记录君王言行,代指随行记事。 ↩ 返回原文
[45] 世宗宪皇帝:雍正帝胤禛。 ↩ 返回原文
[46] 军兴旁午:战事四起,军务繁杂交错。 ↩ 返回原文
[47] 帙:书卷、成册文书。 ↩ 返回原文
[48] 雍正癸卯: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 ↩ 返回原文
[49] 洊(jiàn):接连、逐步升迁。 ↩ 返回原文
[50] 台辅:内阁大学士,朝中最高辅政官员。 ↩ 返回原文
[51] 椽(chuán):房梁木,代指房屋。 ↩ 返回原文
[52] 刻刻求退:时时刻刻想着辞官归乡,不贪恋权位。 ↩ 返回原文
[53] 徇人之私:迁就、曲从他人的私心私欲。 ↩ 返回原文
[54] 声色:歌舞、女色享乐。 ↩ 返回原文
[55] 饕(tāo):贪求无厌,此处指贪婪。 ↩ 返回原文
[56] 怫然:恼怒、不悦。 ↩ 返回原文
[57] 阴德:暗中行善,不为人知的功德。 ↩ 返回原文
[58] 觊觎:不切实际的贪求、妄想。 ↩ 返回原文
[59] 有余于事:处理事务预留余地,不耗尽心力。 ↩ 返回原文
[60] 疽:背部毒疮,一种重症疮疡。 ↩ 返回原文
[61] 祁寒溽暑:酷寒严冬、湿热酷暑,代指极端艰苦环境。 ↩ 返回原文
[62] “有钱用钱”句:有钱便正常开销,没钱便安守本分,不贪求分外钱财。 ↩ 返回原文
[63] 思过半:领悟大半,明白核心要义。 ↩ 返回原文
[64] 发福之心:一心指望祖坟给自己家族带来富贵福禄。 ↩ 返回原文
[65] “货悖而入者”句:出自《大学》,靠违背道义得来的财物,终将无故损耗殆尽。 ↩ 返回原文
[66] 忻(xīn):同“欣”,欣喜放纵。 ↩ 返回原文
[67] 克家:承担家业,守住祖辈产业。 ↩ 返回原文
[68] 声伎:歌舞伶人,声色享乐。 ↩ 返回原文
[69] “约,失之鲜矣”句:前句出自《论语》“以约失之者鲜矣”,约束自己则少犯错;后句化用《孟子》“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内心真诚方得至乐。 ↩ 返回原文
[70] 退食:退朝归家休息。 ↩ 返回原文
[71] 《津逮秘书》:明代毛晋汇编的大型丛书,收录历代杂记、诗文典籍。 ↩ 返回原文
[72] 唐明皇讳隆基:唐玄宗李隆基,臣子需回避隆、基二字。 ↩ 返回原文
[73] 宋钦宗讳桓:宋钦宗赵桓,桓同音字皆避用。 ↩ 返回原文
[74] 高宗讳构:宋高宗赵构,勾、沟等同音字避讳。 ↩ 返回原文
[75] 吕端:北宋名相,为人宽厚,临大事明断。 ↩ 返回原文
[76] 西林相国:鄂尔泰,号西林,雍正、乾隆朝大学士。 ↩ 返回原文
[77] 燕见:帝王闲暇时非正式召见臣子。 ↩ 返回原文
[78] 殚述:尽数说清、完整描述。 ↩ 返回原文
[79] 三百篇:指《诗经》,共计三百零五篇,世称三百篇。 ↩ 返回原文
[80] “诗言志”句:出自《尚书·舜典》,是上古论诗的根本纲领。 ↩ 返回原文
[81] 蹀躞(dié xiè):马儿缓步、奔走的样子。 ↩ 返回原文
[82] 神髓:神韵与核心精髓。 ↩ 返回原文
[83] “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出自《尚书·益稷》,用来形容君王圣德感化万物。 ↩ 返回原文
[84] 《摽有梅》:《诗经·召南》篇目,传统多解读为女子盼望婚嫁。 ↩ 返回原文
[85] 朱注:指朱熹《诗集传》中的注解。 ↩ 返回原文
[86] 民之失德,干糇(hóu)以愆:出自《诗经·小雅·伐木》。意思是人与人之间一旦德行有亏,就算是一点干粮小事,也会生出嫌隙过失。干糇,干粮;愆,过失。 ↩ 返回原文
[87] 天怀旷逸:天性洒脱、心境超然淡泊。 ↩ 返回原文
[88] 《竹坡诗话》:南宋周紫芝所撰诗论著作。 ↩ 返回原文
[89] 幕:幕僚,地方长官的佐理官员。 ↩ 返回原文
[90] 若霭:张若霭,张廷玉长子,清代书画家、官员。 ↩ 返回原文
[91] 吕仙祠:供奉吕洞宾的祠庙,古人常到此求梦占卜吉凶。 ↩ 返回原文
[92] 唐庚:北宋文学家,擅铭文、诗文。 ↩ 返回原文
[93] 吴越钱氏:五代十国吴越国,君主为钱镠一族,定都杭州。 ↩ 返回原文
[94] 董宗伯:董其昌,明代礼部尚书,著名书画大家。 ↩ 返回原文
[95] 太史公《天官书》:司马迁《史记》中的篇目,专记星象与人事吉凶对应。 ↩ 返回原文
[96] 棓(bàng):古代星名,又称棒星,主兵戈。 ↩ 返回原文
[97] 韩魏公:韩琦,北宋重臣,封魏国公。 ↩ 返回原文
[98] 济:补益、成事。 ↩ 返回原文
[99] 楮墨:纸与墨,代指书籍文字。 ↩ 返回原文
[100] 嘉谋嘉猷(yóu):完善妥当的治国谋略。猷,谋划。 ↩ 返回原文
[101] 后:上古对君主的称呼。 ↩ 返回原文
[102] 君陈:周公旦次子,奉命监管殷商遗民。 ↩ 返回原文
[103] “殷民在辟”句:断案不可一味顺从君主指令,要权衡轻重、持守中道。辟,刑罚。宥,宽恕。 ↩ 返回原文
[104] 予违汝弼:出自《尚书》,君王有过错,臣子必须辅佐纠正。弼,辅正。 ↩ 返回原文
[105] 罔愆:没有过错。罔,无;愆,过失。 ↩ 返回原文
[106] 罚弗及嗣:惩罚不牵连罪犯后代。 ↩ 返回原文
[107] 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圣人所到之处人人受感化,德行和天地大道融为一体,出自《孟子》。 ↩ 返回原文
[108] 韩蕲王:韩世忠,南宋抗金名将,封蕲王。 ↩ 返回原文
[109] 揆公叙:揆叙,康熙朝左都御史,翰林院院长。 ↩ 返回原文
[110] 查悔余慎行:查慎行,字悔余,清代著名诗人。 ↩ 返回原文
[111] 赵横山大鲸:赵大鲸,号横山,雍正朝进士,官至左都御史。 ↩ 返回原文
[112] 险巇(xī):道路崎岖,比喻世事艰难险恶。 ↩ 返回原文
[113] 君子可欺以其方:出自《孟子》,君子守正道,容易被合乎情理的表象欺骗。 ↩ 返回原文
[114] 矜才使气:自恃有才,随性任性、意气行事。 ↩ 返回原文
[115] 翻案:刻意推翻前人定论,标新立异。 ↩ 返回原文
[116] 中庸不可能也:出自《中庸》,中庸平和的处世治学之道,常人很难践行。 ↩ 返回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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