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每一处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夏天,我跟着鸟类考察队来到极北之地,研究这里的野生鸟类。我们的工作还包括给鸟类佩戴脚环,以此摸清候鸟迁徙路线。
一天,当地渔民告诉我们,营地附近的小湖里有大量正在换毛的黑雁。时值七月,成年大雁抚育完幼鸟,开始更换飞羽。
换毛对大雁来说是最难熬的阶段。翅膀上的飞羽全部脱落,它们彻底失去飞行能力,变得毫无自保之力。各类野兽趁机大肆捕猎它们。
每到换毛季,大雁都会躲进最偏僻安静的水域,成群和还不会飞的幼鸟待在一起。
这段时间最适合环志工作,不用费大力气,一次就能捕捉几十上百只大雁。其他时节几乎做不到。考察队队长立刻下令,全员准备出发。
集体农庄派了几个人协助我们,还送来三张大型捕鱼围网。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动身了——北极的夏天没有真正的黑夜,太阳整日悬在天上。
这种昼夜明亮的环境我们很不适应,起初好长时间都失眠。
湖泊看着不远,赶路却耗费了大量体力。冻土带没有道路,只能直穿荒野,在扭曲矮桦、杂乱灌木丛和粗硬铁锈色野草间艰难穿行。脚下处处积水,靴子陷进长满苔藓的软泥,蚊虫成群在头顶盘旋。夏天走冻土的辛苦,实在难以形容。
终于,一片清亮的湖水出现在眼前。向导伊万·图利钦停下脚步:
“你们先歇着,我去探查一下……说话小声点。”
他离开将近一小时,回来后压低声音说道:
“大雁就在附近。湖的尽头有一处平缓水湾,我们把网布在那里。”
我们尽量压低身子、不出声响,悄悄摸到水湾。这里地形天然适合围捕。我们把两张大网分别拉开,固定在木桩上。水湾尽头延伸进冻土一条狭长洼地,长满鲜嫩高草,洼地三面也全部围上渔网。
围捕场地布置完毕。
接下来是最难的环节:把大雁赶进网里。
我们带了两艘充气小船,搬到湖的另一端,准备就绪。
“行动!”图利钦下令。
事先排成一长排的队员们呼喊着朝湖边推进。
一开始水面毫无动静。驱赶的人渐渐靠近岸边,草丛里一只只大雁纷纷游向开阔水面,惊慌地四处张望,看见人就立刻扎进水里。阳光通透,湖水清澈见底,我们能看见它们伸长脖子,在水下拼命朝对岸游。可对岸也守着人,大雁只能浮出水面,往湖心逃窜。
紧接着,大批大雁从岸边草木间涌入水面,嘎嘎鸣叫、扑扇翅膀,在湖面汇成巨大一群,至少上百只。
两艘小船立刻离岸出发。船刚靠近雁群,整片灰色雁群慌乱朝湖尽头的水湾逃窜。
大雁往前游了一段,试图冲破沿岸人群的封锁,没能成功,整群更加急促地冲进安静无人的窄水湾。
划手们拼尽全力摇桨,紧紧跟在雁群身后,跟着冲进水湾后猛地停船。围捕完成。大雁被两面渔网夹在中间,看不见前方危险,慌忙从水里爬上岸边,想躲进高高的草丛。
最后一只大雁登上陆地时,图利钦大喊:
“收网封口!”
我们迅速拔出软泥里固定网边的木桩,移动网具,彻底围成闭环,整群大雁全部困在包围圈里。
“准备套脚环!”考察队长下令。
所有人走进网围起来的区域,受惊的大雁四处冲撞,拼命寻找能逃出去的缝隙。可渔网底边紧紧贴住地面,没有一只鸟儿能溜走。
我们开始捕捉大雁,给它们的爪子套上铝制脚环,再放回湖面。就在这时,雁群中间忽然飞起两只鸟——一对黑雁。它们的飞羽已经完全长齐,能够飞行,只是飞起来略显沉重,扇动翅膀的频率比平时更高。它们就这么从我们眼皮底下飞走,在湖面盘旋。
事发太过突然,我们短暂停下工作,望着两只逃走的黑雁,可没时间久看,只能继续干活。
工作进行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响。我猛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雁坚硬的翅尖狠狠扫过我的脸颊,落在地上。另一只雌雁紧随其后落下。两只鸟儿飞快扎进雁群,消失不见。
正是刚才逃走的那对黑雁!
之后全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两只黑雁反常的举动。我总以为它们会再次起飞,彻底远走高飞,可再也没有鸟儿飞出包围圈。我们把网里所有大雁全部捕捉、套上脚环,其中就包括这两只能飞的黑雁。
工作结束,所有人疲惫地坐在卷好的渔网上。踩平的草地上散落一地羽毛,湖对岸偶尔传来大雁压抑的啼叫。
我望着湖面,百思不解它们怪异的举动,低声开口:
“这两只黑雁……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们主动回到满是人类的包围圈?”
“它们不是冲着人回来的,是舍不得雁群。”伊万·图利钦答道。
他吸了一口短烟斗,吐出浓浓白烟,继续说:
“雁群就是它们的家人,每一只都是群里的孩子。独自在外,它们孤单又害怕。哪怕这里有人,也要回到自己的族群。人多相伴,连死亡都不孤单。”
我不知道向导说的是不是绝对正确,可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