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观测员米沙·索科洛夫是年轻的北极科考队员。他来到遥远北方越冬站点才短短几个月。可刚住两三周，米沙就认定：就算在冻土带再待二十年，也不会遇见新鲜事物。这片地方实在单调又沉闷！平平坦坦的灰色低洼地，植被稀疏低矮；天空常年灰蒙蒙；海上白浪翻滚，轰隆隆拍打着岸边礁石……一点有意思的景致都没有。
只有春天，成群候鸟从南方飞来，冻土带才会焕发生机。野鸭嘎嘎、大雁啼鸣、小鸟啾啾、飞禽哨声，交织成一刻不停的热闹合唱。庞大的雁群会落在站点近处，鸟儿在这里像在家一样，几乎不怕人类。
鸟类学家瓦西里·谢苗诺维奇·科捷利尼科夫一到春天就格外忙碌。他背上猎枪、相机和笔记本，整日在冻土带穿行，观察鸟类生活，收集各类标本。空闲时，米沙很乐意帮这位学者打下手。
一天，米沙跟瓦西里·谢苗诺维奇说，自己想在日记本里记下一段有趣的观察，可总遇不到值得记录的场面。他没法走远，站点周边的一切都千篇一律。
学者笑了笑，回答：
“你仔细多观察身边，这里处处都藏着有意思的细节。”
米沙本想反驳，自己早已反复留意过四周，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说不定研究自然的人，有着一双格外敏锐的眼睛。
几天过去，米沙早已忘了这次谈话，却始终记着想观察小动物的心愿。
很快，机会来了。
气象站围栏外的地面上，一对柳雷鸟搭了窝。准确说算不上搭建，只是找了一处浅土坑，叼来干草铺垫，雌鸟开始产下棕褐色的鸟蛋。
米沙偶然发现了鸟巢。他路过围栏，脚差点踩到紧贴地面、灰扑扑的雌雷鸟。鸟儿从他脚边猛地飞起来，米沙慌忙后退一步，鸟巢才幸免于难。
当天，米沙也看见了雄鸟。它很好辨认，还没褪去冬日雪白的羽毛，一团小小的白色身影总在土墩间来回闪动。
乍一看，雄鸟完全不在意窝里即将出世的幼崽，一直远远待着，仿佛和巢穴毫无关系。可这只是第一眼的错觉。
有一回，两只银鸥低空盘旋在鸟巢上方，翅膀慢悠悠扇动，贼溜溜的眼睛扫视冻土。它们显然发现了雌雷鸟，猛地朝地面俯冲，在鸟巢上空绕小圈，摆明想偷吃鸟蛋。
这时，雄雷鸟突然从一旁直冲出来，浑身羽毛炸开，凶狠冲向两只掠夺者。米沙忍不住笑出声：两只体型更大的银鸥，竟扛不住小雄雷鸟的猛烈攻击，慌忙飞向大海。
没过多久，雏鸟破壳而出。雌雷鸟得经常外出觅食，养活一大群孩子。那只雪白的雄鸟依旧很少靠近巢穴，躲在矮树丛密布的土堆之间。
米沙十分疑惑，雄鸟迟迟不换夏羽。难道它刻意远离巢穴，就是怕一身白羽引来天敌？
可它实在太显眼了。残雪早就融化，冻土变成灰绿色，不管它怎么躲，雪白的羽毛一眼就能暴露行踪。
一个刮风天，米沙记录完气象数据，习惯性走向雷鸟巢穴。刚走几步，他愣住了。雄鸟的举动十分反常：它像受了重伤一样，在低空慌乱扑腾，偶尔落在土墩，又立刻起飞。看似毫无章法的乱飞，实则刻意朝着远离鸟巢的方向引开视线。
“它在引开天敌。”米沙一下子明白了。
果不其然，一只北极狐从土堆后蹿出，紧紧追着雄鸟跑。
雄鸟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就在狐狸鼻尖前低空扑腾。狐狸好几次差点抓住它，可灵巧的小鸟总能轻巧躲开，往前再飞一段。
忽然一阵狂风猛地刮来，正好雄鸟从地面腾空、挡在狐狸面前。狂风把小鸟卷得向后一歪，狐狸顺势纵身一跃，风中飘起几片白色羽毛……
片刻之后，北极狐叼着猎物，消失在乱石堆里。
“一身冬羽害了它。”米沙叹了口气，“要是它换成和土地相近的灰色，狐狸根本发现不了。奇怪，为什么雄鸟换夏羽，要比雌鸟晚将近一个月？”
这个疑问一直搁在米沙心里，他去向瓦西里·谢苗诺维奇请教。学者思索片刻，答道：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雌鸟要孵蛋，繁殖期更需要保护色；雄鸟不用蹲窝，伪装羽毛对它来说没那么刚需，甚至可以说完全不需要。”
“为什么？”米沙不解，“它们会因为白羽丢掉性命啊，就像这只雄雷鸟……”
“它确实落入狐狸口中，”学者接着说，“可它的一家子活了下来。正因为狐狸先盯上显眼的它，巢穴才得以保全。说到底，雄鸟一身白羽，保住了所有雏鸟。”
“原来是这样……”米沙若有所思，“它牺牲自己，换来了孩子们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