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伊万·图利钦大喊一声：“休息！”
他舒心地卸下沉甸甸的背包，往地上一扔。说“地面”其实并不准确，四周连一点干土都看不见。我们身处冻土带，放眼望去全是水洼、苔藓、扭曲矮树丛和土墩。脚下松软的冻土踩上去咕叽作响，每走一步，苔藓和矮灌木都浸在水里。偶尔脚下能踩到坚硬平整的东西，可我们都清楚，那不是泥土，是永久冻土层的冰。
盼了许久的休息终于到来，我也放下背包环顾四周。前方十几步外，一条小溪叮咚流淌，从微微凸起的小坡蜿蜒而下，消失在数不清的水洼小湖之间。视线尽头，依旧是一望无际平坦低洼的荒原，连一座小土丘都看不见。
图利钦挑了一小块干燥高地，点起便携酒精炉准备午饭。我翻开旅行日记本，继续记录沿途见闻。
冻土带安安静静。盛夏时节，鸟儿早已不再放声鸣唱，只有成群蚊虫没完没了嗡嗡盘旋。在冻土待久了，人早已习惯这持续不断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它。
我坐在高高的土墩上，放下防蚊面罩埋头写字。向导静静守着燃烧的酒精炉。
忽然，图利钦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
“你看！”他压低声音，指向小溪对岸。
我抬起头。
十几步开外，一只小瓣蹼鹬正往溪边走。它个头比麻雀大不了多少，时而消失在扭曲树丛间，时而轻巧跳上土墩，原地停顿片刻，不安地回头张望。时不时发出温柔又呼唤的哨音：“啾——啾——”
“它在叫谁？”我心里纳闷，随即看见三只雏鸟排成一串，跌跌撞撞跟在父亲身后。小家伙们走路左右摇晃，怎么也跟不上灵活的父亲。瓣蹼鹬爸爸耐心等着孩子，一刻也不松懈，领着它们一点点靠近溪水。
整家子走到淤泥浅滩，紧贴水边。鹬爸爸没有停下，直接走进小小的回水湾，转眼游到小溪中央。它停在水里，依旧温柔却越发急切地鸣叫。可雏鸟们傻傻站在岸边，要么害怕溪水，要么不懂父亲的用意。
我和图利钦一眼就看懂了缘由。瓣蹼鹬是顶尖的游泳好手，和其他矶鹬完全不同。不管是平静河湖，还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哪怕离岸几十公里，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这一家子的巢穴应该就在附近，此刻父亲打算教孩子们人生第一节游泳课。
这时鹬爸爸不再徒劳呼唤，爬上岸，看上去满脸急躁。它在怯生生的雏鸟身边来回踱步、羽毛蓬起，忽然猛地把一只小家伙推进溪水。可怜的小鸟啾地叫了一声，笨拙扑腾几下，慌忙爬回淤泥滩。
我差点笑出声，这堂游泳课显然彻底失败了。鹬爸爸大概也明白行不通，一声呼唤，带着一家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我以为鸟儿们就此返程，重新低头写日记。图利钦拿起勺子搅动锅里的食物。
几分钟后，我翻过写完的一页本子，下意识看向小溪，惊讶地直起身子。三只雏鸟正分散开，沿着岸边独自游着，父亲在水面来回穿梭，仿佛在鼓励每一只幼鸟。
我这才明白，鹬爸爸为何带它们往上游走。上游河岸笔直陡峭，小鸟根本没法从水里爬上岸。被父亲强行推下水后，它们只能一路游到平缓浅滩才能登陆。
一家子游到淤泥滩，爬上岸，若无其事排成一队，走进冻土深处。
鹬爸爸终究给孩子们上了一堂不算舒服，却必不可少的生存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