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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宋元经济变革与社会转型

✍ 映雪读书小站 📖 中国简史 🕐 约 12 分钟
前面讲了不少打仗的事。辽宋夏金,打来打去;蒙古崛起,铁骑踏遍欧亚。但如果我们只盯着战场,就会错过这段历史最迷人的另一面——在战火的间隙里,在远离前线的地方,人们照样在种地、织布、做买卖、过日子。而且,他们过得还挺热闹。宋元这四百多年,中国经济和社会发生的变化,比之前一千年加起来都大。有些变化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可能习以为常了,但它们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先从最基础的吃饭问题说起。
宋朝的农业有一个很大的突破:稻麦轮作普遍推广了。早稻收割之后,赶在冬天之前再种一茬麦子,一块地一年收两季。这意味着单位面积的产出翻了一番。在耕地面积很难再大规模增加的情况下,提高土地利用率就成了养活更多人口的关键。同时,从越南引入的占城稻在南方广泛种植。这种稻子早熟,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适合在山坡地和贫瘠的田里种。它让那些以前不太适合种水稻的地方也能产粮了。
还有一些技术细节也很重要。宋代的农民发明了秧马,一种可以坐在上面拔秧的小木船,省力又高效。龙骨水车大量使用,可以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的田里,把旱地变成水田。铁制农具的质量比前代更好了,种类也更多了。梯田就是在宋代大量出现的,福建、江西、四川的山区,一层一层的梯田沿着山势叠上去,从山脚到山顶都是庄稼。这实际上是农民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完成的巨大土地改造工程。
粮食产量上来了,人口就上来了。北宋鼎盛时期的人口据说超过了一亿,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人口突破一亿大关。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做工,这个需求本身就是巨大的经济动力。
光有粮食不够,还要有东西用。宋代手工业的进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也不过分。
瓷器是最能代表宋朝手工业成就的东西之一。当然,瓷器不是宋代才有的,唐朝就有越窑青瓷和邢窑白瓷了。但宋瓷把瓷器艺术推到了一个后世难以企及的境界。汝窑的天青釉,颜色像是雨过天晴之后天空的颜色;官窑和哥窑的开片,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本来是烧制过程中的缺陷,却被工匠们利用成了独特的装饰。还有定窑的白瓷、钧窑的窑变、景德镇的青白瓷,名窑遍布全国。这些瓷器不只是日常用具,也是艺术品。在当时,中国瓷器就已经是世界级的奢侈品了,从南海的沉船到波斯湾的古港,到处都能挖到宋瓷碎片。
纺织业也在升级。丝绸依然贵重,但棉花的种植开始从海南和两广向长江流域推广。棉布比麻布柔软,比丝绸便宜,对普通人来说更实用。到了元朝,松江人黄道婆从海南带回了黎族先进的棉纺织技术,改进了轧棉机和纺车,大大提高了棉布的生产效率。松江布从此名扬天下。穿衣服这件事,从有钱人穿丝、穷人穿麻,慢慢变成了普通人也能穿上棉布衣裳。这个变化可能没有政治事件那么引人注目,但对普通人的生活质量来说,比谁当皇帝重要得多。
采矿和冶炼也在进步。宋代煤炭大量开采,汴京的百姓冬天取暖、做饭,很多已经用煤而不是木柴了。用煤冶铁比用木炭冶铁温度更高,铁的质量更好。据说北宋年间的铁产量达到了十几万吨,这个数字在今天当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是全世界最高的,比工业革命前的整个欧洲加起来还要多。
造出了这么多东西,总得卖出去。宋元时期,商品经济以一种前所未见的规模繁荣起来。
繁荣的前提是交通的便利。隋唐大运河在宋代仍然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汴京就坐落在运河边上,全国各地运来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在这里集散。元朝重新疏浚和改道了大运河,裁弯取直,从杭州直达大都,不再绕道洛阳。这条路线和今天的京杭大运河已经非常接近了。
不过,宋元时期有一个根本性的变化,比交通改善更深刻:商业不再是受限制的“末业”了。唐朝的城市实行坊市制度,居民区和商业区严格分开,而且晚上要宵禁,市场白天开门晚上关门。到了宋朝,坊市界限彻底瓦解了。临街的房子可以开店,各行各业混居在一起。宵禁也名存实亡,汴京和临安的夜市通宵达旦。据记载,汴京的夜市卖各种小吃、熟食、点心,冬天还有热茶和热酒。夜生活这件事,就是从宋代开始真正繁荣起来的。今天我们习惯了晚上出门吃饭逛街,但回到唐朝,天一黑街上就没人了,违者要被抓去打板子。从这里你就知道宋朝的商业有多不一样了。
宋朝的税收结构也反映出商业的重要性。唐朝以前,国家财政主要靠农业税,也就是粮食和布匹。宋朝的商税和专卖收入在财政收入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盐、酒、茶叶都由官府专卖或者抽重税。到了南宋,来自商业和专卖的收入甚至超过了农业税。一个以农为本的社会,政府的主要收入却来自商业,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转变。
做生意需要钱。手里的铜钱多了,带着又不方便。于是纸币出现了。北宋初年,四川商人之间用“交子”来代替铁钱结算,因为四川用的是铁钱,笨重得很,买一匹绢要带几十斤铁钱,实在不方便。后来官府接过了交子的发行权,正式发行官交子。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南宋有会子,金朝有交钞,元朝更是大规模推行宝钞,一度禁止金银和铜钱流通,想用纸币完全取代金属货币。元朝的宝钞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它在全国范围内统一了货币,这在当时是领先世界的。但由于元朝后期财政崩溃,滥发纸币导致剧烈贬值,最终还是回到了老路上。纸币的实验有得有失,但中国人早在一千年前就尝试用国家信用来支撑货币,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远见。
商人有了钱,就要花。他们把钱花在了哪里呢?除了买地、盖房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去向:喝茶。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喝茶算什么经济现象?但宋代的茶,确实是一门大生意。饮茶风气从唐朝开始流行,到了宋代已经深入社会各个阶层。汴京街头茶坊林立,有早市茶,有夜茶,有说书的茶坊,有谈生意的茶坊。茶叶从四川、福建、江西的茶园运出来,沿水路和驿路分销到全国各地,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种植、采摘、烘焙、运输、销售,每一环都有人在靠它吃饭。朝廷对茶叶实行专卖,榷茶制度让官府从中获得了巨大利润,这笔钱养了军队、发了俸禄。
城市在商业的滋润下迅速膨胀。汴京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百万。这些人口里,有皇室贵族,有官员士人,有驻军,但更多的是普通人:开店的、跑运输的、做手艺的、在酒楼里端盘子的、在瓦舍里表演的。城市不再是单纯的政治中心和军事堡垒,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临安在南宋时期比汴京更加繁华,尽管只剩下半壁江山,但这里的商业气氛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汴京。西湖边上的酒楼茶肆,一年四季游客不断。当时有记载说临安城里什么都能买到,从日常的柴米油盐到波斯的香料、日本的折扇、高丽的人参,应有尽有。
国内的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商人们自然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海外贸易在宋元时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唐朝的海外贸易已经相当发达了,但那时候主要还是外国商人来中国。宋元时期,中国商人自己大规模出海了。他们从泉州、广州、明州出发,带着瓷器和丝绸,沿着海岸线往南,到占城、真腊、三佛齐,再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一直到印度和阿拉伯半岛。有人甚至到了东非。宋代的远洋海船已经用上了指南针和水密隔舱,船体巨大,载重可达数百吨,在当时的世界上首屈一指。
元朝的海外贸易在宋朝的基础上继续扩大。泉州成为东方第一大港,被当时来华的外国旅行家称为“刺桐港”。马可·波罗在书里写到泉州,说这里的胡椒进口量比亚历山大港大一百倍。伊本·白图泰从摩洛哥出发,走过整个伊斯兰世界,也到过泉州。他说泉州港里停泊的大船有几百艘,一艘船上可以载上千人。这些描述也许有夸大的成分,但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宋元时期的中国,是当时全球海上贸易网络的中心之一。
瓷器是最大的出口商品。从南海的西沙群岛到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沿海,从波斯湾到东非海岸,几乎到处都能找到宋代和元代的瓷器碎片。有些是沉船留下的,有些是当年贸易站遗存的。其中一艘著名的沉船“南海一号”,在广东阳江海域被发现,打捞出水的文物多达十几万件,绝大部分是瓷器。这艘船当年大概是从泉州或广州出发,满载货物准备驶往东南亚或更远的地方,却在出发不久就沉没了。它就像一个时间胶囊,把八百年前一个普通商船上的货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进来的东西也不少。香料是最大宗,乳香、没药、龙涎香、檀香,从中东和东非运来。这些香料不只是用来熏衣服的,还被用于宗教仪式和中医药。药材、珍珠、象牙、犀角、玳瑁也大量进口。宋元两朝都在沿海港口设有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抽解和博买——也就是收关税和专卖收购——构成了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南宋时期,市舶收入一度占到朝廷总收入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高。一个小朝廷偏安江南,能撑那么久,靠的就是发达的海外贸易提供的财力支撑。
经济基础变了,社会也跟着变。
宋朝以前,中国社会是典型的门阀士族社会。一个人姓什么,出身什么郡望,几乎决定了他一生的天花板。但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旧的士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到了宋朝,科举制度全面完善,考中进士成了做官的最主要途径,家族出身虽然还有影响,但已经不是决定性的了。理论上,一个农家子弟,只要读得起书、考得上进士,就能进入统治阶层。这条通道当然很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社会保持着一种向上的流动性和活力。
市民阶层在宋代壮大起来。汴京和临安这样的城市里,住着大量不靠种地为生的人:手工业者、商人、店伙计、戏子、算命先生、说书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乡下农民很不一样。他们要看戏、要听说书、要喝茶、要过节。于是有了勾栏瓦舍——大型的娱乐场所,里面有说书的、唱戏的、耍杂技的、踢蹴鞠的。蹴鞠在宋代特别流行,从皇帝到市井平民都踢。宋徽宗就是蹴鞠高手,他宠信的高俅就是因为球踢得好才发迹的。市民文化的兴起,让宋元时期的文化面貌变得活泼而多元。词和散曲最初就是在这种场合演唱的,后来才被文人雅化,登上了文学的殿堂。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女性的财产权。宋代的法律规定,女儿在分家时可以分到兄弟一半的嫁妆份额。寡妇有权继承丈夫的财产,只要不改嫁,财产就归她支配。这和明清时期妇女财产权急剧萎缩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宋代也出了不少有文化的女性,李清照是最突出的一个。她不只是写词好,还和丈夫赵明诚一起收藏金石字画,写过一篇《金石录后序》,文笔和见识都是一流的。她后来再嫁又离婚,在当时引起了不少非议,但她毕竟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风俗也在变。喝茶,前面说了,已经变成全民风气。喝茶当然不只是为了解渴。士大夫喝茶,讲究的是品水和点茶的手艺,甚至发展出了一整套茶道仪式。日本人后来的茶道,很多元素就是从宋代寺院里学去的。缠足也在宋代开始流行,从宫廷和贵族蔓延到民间。女子把脚从小用布缠紧,限制生长,变成“三寸金莲”。今天我们知道这是对女性身体的摧残,但在当时,它是被普遍接受的审美标准。这提醒我们,经济的发展和文化的繁荣,并不必然带来观念的全面进步。有些方面在往前走,有些方面却在往后退。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上坡路。
回看宋元这四百多年的经济和社会变迁,有几个趋势特别值得留意。第一,中国的经济重心彻底转移到了南方。这个趋势从六朝就开始萌动,隋唐大运河加速了它,到了宋代最终完成。从此以后,江南就是中国的粮仓和钱袋。第二,商业和城市在经济社会中的地位大大提升。在此之前,中国是典型的农业社会,国家牢牢控制着土地和人口。宋元以后,虽然农业依然是基础,但商业和城市的力量已经不再是可以忽略的配角了。第三,社会的流动性增加了。科举制度把知识确立为上升的通道,市民阶层的兴起让文化不再被士大夫垄断。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把中国社会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有活力的形态。
当然,这些变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土地兼并始终是最大的社会隐患,富人越来越富,失地农民变成流民,一遇天灾就容易演变成动乱。南宋和元朝末年的大规模农民起义,根源都在这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承认,宋元这段时期,普通的中国人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上,都比前代拥有了更多可能性。你可以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去考进士;你也可以不考进士,在城里开一家茶坊,卖点心和茶水,一样能养活一家人。这种可能性,比什么宏大的盛世叙事都更实在、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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