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天下大乱。黄巾起义虽然被镇压下去,但各路州牧和将领手里的兵权再也收不回去了。董卓带兵进洛阳,废掉少帝,另立献帝,一把火烧了洛阳城,劫持皇帝和百官迁往长安。各地军阀纷纷起兵,打着讨伐董卓的旗号,实际上各怀心思,都想趁机扩大地盘。中原大地陷入混战,百姓流离失所,死者相枕于路。
在这场混战中,曹操逐渐脱颖而出。
他是沛国谯县人,父亲是宦官的养子,出身不算光彩。但他会用兵,更会用人才。他把流亡的汉献帝接到许昌,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地以朝廷的名义发号施令。官渡一战,曹操以少胜多,击败了北方实力最强的袁绍。之后几年,他扫平河北,北征乌桓,基本统一了北方。如果赤壁之战打赢了,天下大概就姓曹了。但历史没有如果。公元208年,曹操的军队在赤壁被孙权和刘备的联军击败,退回北方。从此,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成形。
魏、蜀、吴,三个政权各有各的气质。曹魏继承的是中原正统,人口最多,兵力最强,制度也最完备。曹操死后,儿子曹丕逼汉献帝禅让,建魏称帝,定都洛阳。蜀汉是刘备在益州建立的,以汉室正统自居,疆域最小,国力最弱,但诸葛亮治蜀很有章法,法制严明,民生安定。东吴据有江东,孙权任用周瑜、鲁肃、陆逊等一批人才,利用长江天险和强大的水军,稳稳地守住了东南半壁。
这个时代留下了太多的故事。桃园结义,三顾茅庐,草船借箭,空城计——其中很多是被后来小说和戏曲渲染过的。但在这些传说背后,有一个基本的事实是真的: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有本事的人不论出身,总能在某个主公手下找到一席之地。诸葛亮原本是个在南阳种地的读书人,二十七岁出山辅佐刘备,后来成了蜀汉的擎天之柱。曹操手下的大将张辽、徐晃,都是降将出身,照样被重用。乱世打破了旧的门第秩序,让一些原本被埋没的人有机会冒出来。
但乱世毕竟是乱世。三国的英雄故事讲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可真正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惧和绝望。曹操写过一首诗叫《蒿里行》,里面有两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他是亲眼见过那些惨状的。一个曾经有几百万人的地方,打完仗之后,活下来的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田地荒了,村庄空了,活着的人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这不是诗里的修辞,是当时真实发生的。
公元263年,魏灭蜀。两年后,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逼魏帝禅让,建立晋朝,定都洛阳,史称西晋。公元280年,晋灭吴,三家归晋。分裂了六十年的天下,终于又统一了。
但这个统一太短暂了,前后只维持了三十多年。
问题出在司马炎自己身上。他大封宗室子弟为王,本来是想让司马家的子孙们拱卫中央,结果适得其反。他死后,继位的晋惠帝司马衷是个智力有缺陷的人。有一年天下饥荒,老百姓没饭吃,饿死了很多人,这位皇帝居然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皇后贾南风趁机专权,引发了司马家族诸王之间的大混战,史称“八王之乱”。这场内斗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年,把西晋的精锐部队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权威也彻底垮了。
更要命的是,从东汉中后期开始,大量北方游牧民族已经迁入了中原地区。匈奴、鲜卑、羯、氐、羌,在长城内外和关中、并州一带定居,和汉人杂居。他们有的人已经改姓了汉姓,学会了耕种,甚至有人读过儒家的书。但晋朝的官员和地方豪强常常欺压他们,把他们当廉价劳动力,甚至掠卖为奴。积怨已经很深了。
八王之乱把中原打成了一个空壳,这些内迁的胡人看到了机会。公元304年,氐人李雄在成都称王,匈奴人刘渊在离石称汉王。此后的一百多年里,北方陷入了一场惨烈的大动乱。匈奴、羯、鲜卑、氐、羌,各个民族轮番登场,先后建立了十几个政权,彼此攻杀,史称“五胡十六国”。后赵的羯人石勒和石虎,以残暴著称。冉闵在邺城下了一道“杀胡令”,几天之内,城中数万胡人被杀。这种民族之间的血腥报复,给当时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创伤。
但正是在这样的痛苦中,融合也在不知不觉地进行。打仗归打仗,平常的日子里,胡人和汉人还是邻居,要在一个村子里打水,要在同一个集市上做买卖。胡人首领要统治一片土地,光靠骑马射箭不行,总得有人会写文书,有人会管粮仓,有人懂怎么征税。他们开始任用汉人读书人做官,学着汉人的样子建立朝廷制度。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有反复,有倒退,但大方向是这样的:两个世界在慢慢变成一个世界。
南方是另一番景象。
西晋灭亡前夕,大批中原士族和百姓渡过长江,逃往江南。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人口南迁,后来的人称之为“衣冠南渡”。逃出来的人里面有很多是世家大族,他们带着细软,带着族人,也带着中原的文化和记忆。公元317年,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即皇帝位,史称东晋。说是皇帝,实际上大权在几个大门阀手里。王导、谢安、庾亮、桓温,这些世家大族轮流掌权。当时有句话叫“王与马,共天下”——琅琊王氏和司马皇室,一起坐江山。
东晋在政治上并不强大,门阀内斗不断,北伐几次都半途而废。但它在江南的存在,带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江南被大规模开发了。
在此之前,江南虽然气候温暖、水源充足,但人口稀少,很多地方还是森林和沼泽。北方人来了,带来了中原的农耕技术,也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他们在太湖流域修水利、筑圩田,把沼泽变成了稻田。他们还带来了种桑养蚕和纺织的技术,江南的丝绸业从此发展起来。经过东晋和之后宋齐梁陈的开发,江南渐渐成了中国的经济重心。到隋唐时期,南方的粮食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往北方,这个格局在此后一千多年里基本延续了下来。
南朝换了四个朝代,宋、齐、梁、陈,都定都建康。每个朝代都不长,权力交接经常伴随着流血。但文化在继续。南朝的文人们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很独特的一段时期。谢灵运写山水诗,把人带进云雾缭绕的山林里。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回家种地,写下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梁朝的昭明太子编了《文选》,把从先秦到梁朝最好的诗文汇集在一起,成了后来一千多年读书人的必读书。
北朝走的是另一条路。
五胡十六国的混战,最后被鲜卑拓跋部建立的北魏终结了。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北方也走上了和南方不一样的发展道路。北魏起初定都平城,靠近草原,保留了很多游牧传统。到了北魏中期,出了一位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的人物——孝文帝拓跋宏。
孝文帝五岁即位,由祖母冯太后抚养。冯太后是汉人,从小教他读汉书,学汉家的礼仪制度。孝文帝亲政之后,做了一个让当时很多鲜卑人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要带着整个王朝向南走。
公元493年,孝文帝以南征为名,率领大军和百官从平城南下,到了洛阳。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大臣和将士们苦不堪言。有人跪在泥水里请求回师。孝文帝说,你们既然不愿意继续南行,那就把都城迁到这里。于是一百多年来远在塞上的北魏朝廷,就此定鼎中原腹地。
接下来,他推行了一系列改革:鲜卑人改穿汉服,在朝廷上不许再说鲜卑语,一律讲汉语。鲜卑贵族改汉姓,拓跋氏自己改姓元。他鼓励鲜卑人和汉人通婚,他本人娶了好几位汉人士族的女子为妃。他重用汉族士人,按照中原王朝的模式改革官制和礼制。他甚至规定鲜卑贵族的籍贯一律改为洛阳,死后葬在洛阳北邙山,不许还葬代北。
这些改革的意义,怎么说都不过分。一个征服民族,主动放弃自己的语言和服饰,全面融入被征服民族的文化——这在世界历史上也不多见。孝文帝的考虑可能很现实:鲜卑人以少数统治多数,如果不主动汉化,迟早会被赶走。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拥抱。他看得很远。但他的步子迈得太大、太快了。留在北方边疆的那些鲜卑军人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们的传统、他们的地位,在新制度下不值一提。不满在边境上发酵。
孝文帝死后不过二十多年,北方六镇的军人们就反了。北魏分裂成东魏和西魏,后来又分别被高氏的北齐和宇文氏的北周取代。北齐和北周继续争夺,最终北周在公元577年灭掉了北齐,统一了北方。
北周的奠基人宇文泰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知道自己实力不如东魏高欢,就搞了一套胡汉混合的制度,既保留鲜卑的军事传统,又吸收汉人的行政经验。他创立了府兵制,把农民和士兵结合起来,平时种地,战时出征,这样既能保证兵源,又不至于耗尽国力。后来的隋唐两代,基本沿用了这套制度。他还重用汉人苏绰,制定了一套行政规范,让政府运转更有效率。
北周灭齐之后,朝政逐渐落到了外戚杨坚手里。公元581年,杨坚逼北周静帝禅让,建立隋朝。八年之后,他发兵渡过长江,灭掉了南朝的最后一个朝代——陈。分裂了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统一了。
回看这三百年,南北分裂,政权更迭频繁,战争和苦难似乎没有尽头。但这段历史绝不是空白的。没有这三百年的痛苦融合,就不会有后来隋唐那样开放、包容、强大的帝国。江南被开发了,成了中国的粮仓。北方经过民族大换血和大融合,给古老的华夏文明注入了新的血液。佛教在这段时间里大规模传播,石窟从敦煌到龙门,从云冈到麦积山,一尊尊佛和菩萨被雕刻出来,那些工匠也许吃不饱饭,但他们留给后世的,是人类艺术史上罕见的杰作。还有那些从西域来到中原的高僧,鸠摩罗什在长安翻译佛经,他译的《金刚经》至今还是中国人最熟悉的经文。
一个时代可以很乱,可以很苦,但生活在其中的人,还是在前行、在创造、在彼此靠近。这就是魏晋南北朝的故事。它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岁月,但它是一段让人肃然起敬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