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史和经济史讲完之后,我们需要停下来,看看这五百多年间中国人在想什么、写什么、发明了什么。明清两代在政治上趋向专制和封闭,在经济上既有新发展也受困于旧结构,但在思想和文化领域,却呈现出一幅相当复杂的图景。一方面,官方正统的意识形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僵硬,思想管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酷;另一方面,总有一些不安分的人在思考、在质疑、在创作。他们的声音也许在当时很微弱,但正是这些声音,让这段压抑的历史仍然闪烁着不灭的光亮。
先说思想。
明朝中期以后,理学已经成了科举考试的官方标准。朱熹注释的《四书》是每一个读书人必须倒背如流的东西,答题的思路、文章的格式、甚至字体的工整程度,都有严格的规定。这就是八股文。它最初的设计或许是为了保证考试的公平和标准化,但到了明中叶以后,八股取士的弊端已经非常明显:读书人皓首穷经,只会在程朱的注疏里打转,不敢越雷池一步。思想界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暗流。有一个人,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叫王阳明。
王阳明是浙江余姚人,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也走过科举的正途,中了进士,做过官。但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早年对朱熹的“格物致知”深信不疑,曾经对着院子里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从中领悟天理,结果竹子没格出什么道理,自己先病倒了。这个挫折让他对程朱那套“向外求理”的路子产生了怀疑。后来他因为得罪了当权的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贬到贵州龙场驿。那是西南边陲的一个荒僻之地,瘴气弥漫,言语不通。在那个孤独困苦的环境里,他日夜静坐,反躬自省,忽然有一天半夜大悟:原来圣人之道,我本性里本来就有,不需要到外面去找。天理不在竹子身上,不在书本里,就在我自己的心里。
这就是“龙场悟道”。王阳明由此开创了心学。他的核心观点可以用三句话概括: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天理不是外在于人心的客观规范,而是人心的本然状态。你不需要一件一件地去格外物,你要做的是回到自己的内心,把你心里本来就有的良知发掘出来,并且把它贯彻到行动中去。知道而不去做,就不是真知道;真知道了,自然就会去做。一个不识字的人,看见小孩掉进井里,自然会生出恻隐之心去救他,这就是良知在起作用,不需要什么圣贤书来教。
王阳明的学说在明朝中后期影响极大,门徒遍布天下,分裂成不同的流派。泰州学派的王艮把心学推向了更平民化的方向,他本人是个盐丁出身,到处给老百姓讲学,说“百姓日用即是道”,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这种思想在正统理学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但它确实把思想的种子播撒到了更广泛的社会阶层中。心学后来也传到了日本和朝鲜,对东亚思想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明末清初,一批思想家在经历了亡国之痛以后,开始对明朝灭亡的教训进行沉痛的反思,产生了一批真正的启蒙思想家。他们的思想深度和批判精神,达到了中国古代思想史的一个高峰。
黄宗羲是浙江余姚人,他的父亲是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在狱中。他本人参加过抗清斗争,失败后隐居著书。他在《明夷待访录》里对君主专制进行了空前尖锐的批判。他说,上古时代,君主是为天下人服务的,谁愿意出来做这个苦差事,大家还推来让去。后世的君主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把天下人的利益都拿来供奉自己一家。所以他说:“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把君主本身指认为天下最大的祸害。他进一步提出,应该扩大学校的职能,让学校不仅管教育,还要议论朝政、监督君主,这已经有了几分近代议会制度的思想雏形。他还主张恢复宰相制度来制衡皇权,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政治原则。这些思想在当时不可能被接受,但它们就像地下的种子,在两百年后被晚清维新派重新发掘出来,成为批判君主专制的思想武器。
顾炎武是江苏昆山人,清军南下时,他的母亲绝食殉国,临终遗言嘱咐他不要做清朝的官。他终身践行了这一嘱托。他走遍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处就考察山川形胜、风俗民情,思考治国安邦的道理。他提出一个著名的区分:亡国和亡天下不是一回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一个王朝覆灭,只是亡国;但如果道德沦丧、文明毁灭,那就是亡天下。他说,保国是君主和大臣的事,保天下,则是每一个普通人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家喻户晓的话,就是后人从顾炎武的思想中概括出来的。在学风上,他猛烈批判晚明空谈心性的风气,提倡经世致用的实学,主张做学问要解决现实问题。他和黄宗羲一起,开创了清初朴实考证的新学风。
王夫之是湖南衡阳人,在清军南下时曾在衡山组织义军抵抗,失败后隐居石船山,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写下了大量著作。他深刻批判了历代专制君主的私天下,主张“公天下”。他提出了“理势合一”的历史观,认为历史的演进有其内在的必然趋势,制度要顺应时势而变革。他的学说在清朝被埋没了一百多年,直到晚清才被重新发现,曾国藩、谭嗣同、毛泽东等人都深受他的影响。
但是也必须承认,这些思想家的声音在清朝前期和中期并没有成为主流。清朝统治者大兴文字狱,屠杀和流放了大量有气节的汉族士人,同时大力提倡程朱理学作为官方正统,用八股文牢牢束缚读书人的头脑。在残酷的政治高压下,大多数读书人选择了沉默和逃避。他们把精力投入到考据学中,研究古代的文字、音韵、训诂、名物制度。清代考据学在学术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阎若璩、戴震、段玉裁、王念孙这些学者,用极其严谨的方法整理和考证古代文献,留下了许多质量很高的学术著作。但在一个风云变幻、世界格局剧烈变动的时代,一个民族最有才华的头脑都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而不敢关注现实、不愿思考变革,这不能不说是时代的悲哀。
现在来说文学。
如果说唐诗宋词代表了士大夫精英文化的巅峰,那么明清文学最大的贡献在另一个方向——通俗叙事文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市民阶层的文学,是说书场和戏台上的文学,是不识字的老百姓也能听懂和传唱的文学。
明代的章回小说是从宋元话本发展而来的。话本就是说书人的底本,每天讲到精彩处戛然而止,留下悬念明天再来,所以逐渐形成了分回的结构。元末明初,有两位伟大的小说家把这种形式推向了成熟,写出了两部影响深远的巨著。
《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写的是东汉末年到西晋统一这近百年间的历史风云。这部小说在民间三国传说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创造,塑造了诸葛亮、曹操、关羽、张飞等一批深入人心的艺术形象。它写的虽然是历史,但灌注了作者对忠义、智勇、仁德的褒贬。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关羽的义薄云天,曹操的奸诈多疑,都已经超出了历史人物的本来面目,而成了中国文化中固定的符号。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桃园三结义,都知道草船借箭和空城计,哪怕这些情节很多是虚构的。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塑造了一个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水浒传》的作者一般认为是施耐庵,写的是北宋末年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小说塑造了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的形象,他们被逼上梁山的故事,把“官逼民反”这个主题讲得淋漓尽致。林冲被高俅陷害,武松为兄报仇,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每一个故事单独拿出来都是一篇精彩的小说。这部作品对下层社会的生活和语言有着极其真切的把握,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写底层人物最出色的一部。但它的结局是悲凉的,梁山好汉接受招安之后,在征讨方腊中死的死、散的散,宋江自己也被毒死。造反者的命运,最终绕不出那个时代的局限。
明朝中后期的长篇小说创作达到了高潮,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是《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取材于唐代玄奘西行取经的真实历史,但做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和改造。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降妖除魔,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这部小说表面上是神魔故事,实际上是一本关于人生的寓言。孙悟空的形象尤其精彩,他从石头里蹦出来,大闹天宫,喊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是反抗精神的极致。但他被如来佛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最终戴上紧箍咒,跟着唐僧走完了取经路。这个故事里有对权威的反抗,也有对使命的担当,有对自由的向往,也有对约束的无奈。不同年龄的人读《西游记》会读出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正是它的伟大之处。
明代还有一部奇书不能不说——《金瓶梅》。它的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真实身份至今无考。这部小说取材于《水浒传》中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但完全脱离了英雄传奇的套路,以一种冷峻到近乎残酷的笔法,写一个商人家庭的日常生活。西门庆怎样用金钱和权势勾结官府、霸占人妻,他家里妻妾之间怎样争风吃醋、互相倾轧,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欲望驱使着,一步步走向毁灭。书中有大量赤裸的性描写,使它长期被列为禁书。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独立创作、以现实家庭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它不再写帝王将相和英雄好汉,而是把笔触伸向了最普通的市井人间的饮食男女,写尽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它对人性贪欲的剖析,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是无与伦比的。
清代的小说创作在明代的基础上继续发展,短篇小说方面有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蒲松龄一生科举失意,在乡下教书为生。他搜集民间流传的狐鬼故事,用文言写成短篇,表面上是志怪,骨子里是写人。他笔下的狐女和鬼女,往往比现实中的人更有情有义。那些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往往比人间的贪官污吏可爱得多。《聊斋志异》的文笔极其优美,寥寥数笔就能勾画出一个鲜活的形象,是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顶峰。
清代长篇小说的最高成就毫无疑问是《红楼梦》。这部书的作者,通常被认为是曹雪芹,他出身于一个显赫的汉军旗人家庭,曾祖父曹寅是康熙的亲信,历任江宁织造,家世极其富贵。雍正年间曹家被抄,曹雪芹从锦衣玉食的贵族公子沦落到北京西郊的贫困文人,在饥寒交迫中写下了这部未完的巨著。
关于《红楼梦》的真实作者和创作意图,三百年来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书中写了一个大家族的兴衰,而这个家族的某些特征——世代簪缨、由盛转衰、最终被抄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明清易代之际那些在战乱中覆灭的汉族世家。有一些学者和读者认为,《红楼梦》可能不是曹雪芹的独立创作,而是他在一部旧稿的基础上增删修改而成的,而那部旧稿的真正作者,或许是一位心怀明朝故国之思的遗民。在他们看来,书中“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暗喻着“家亡史血”;贾宝玉厌恶科举八股、厌恶官场应酬、厌恶那套功名利禄的价值观,不只是对个人命运的叛逆,更是一种对清朝统治秩序的不合作。林黛玉作为苏州人,最终泪尽而亡,也被某些解读视为江南汉族士人在异族统治下逐渐凋零的隐喻。从这一角度看,《红楼梦》的悲剧,不只是个人命运的悲剧,也不只是家族兴衰的悲剧,而是一整个时代、一整个民族记忆被碾碎的悲剧。这些说法至今没有定论,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部书所承载的情感重量,远非一般小说可比。它的作者究竟是谁,也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在书中读到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时代。鲁迅说过,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每个人的阅读都是一次再创作。
乾隆年间还有两部值得一提的小说。《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以辛辣的笔触讽刺了科举制度下读书人的种种丑态。范进中举之后高兴得发了疯,被老丈人一巴掌打醒——这是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讽刺段落之一。《儒林外史》所展现的那个被八股取士制度扭曲了的知识分子群体,至今读来仍有强烈的现实感。《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虚构了唐敖等人游历海外各国的奇幻经历,在小说中展现了一定的女性意识,比如让女子参加科举考试、做官理政,在当时的背景下是颇有进步意义的。
戏曲方面,明清两代的传奇和杂剧创作也很繁荣。汤显祖的《牡丹亭》写杜丽娘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的故事,把爱情的力量写到了极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清朝初年,洪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是两部杰作。《长生殿》写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桃花扇》借明末侯方域和李香君的爱情悲剧写南明兴亡,寄托了沉痛的故国之思。
最后说科技。
明清两代的科技成就有一个明显的特点:传统的经验科学和实用技术继续发展,出现了一批总结性的巨著,但始终没有能够像同时期的欧洲那样,完成向近代实验科学的突破。这个差距在十六世纪以后越来越明显。
明代后期出了几位了不起的科学家。李时珍是湖北蕲州人,他花了近三十年时间,走遍各地,亲自采集和验证药材,参考了八百多种前人的著作,写出了《本草纲目》。这部书收录了一千八百多种药物,附有详细的药性说明和一万一千多个药方,是中国古代药物学的集大成之作。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引用过《本草纲目》中关于家鸡驯化的记载,称之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这是中国本草学的一座高峰。
宋应星是江西奉新人,他在明末清初写了一部《天工开物》,全面记录了农业和手工业的生产技术。从稻麦棉麻的种植,到五金冶铸、陶瓷烧造、舟车制造、造纸酿酒,涵盖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工艺门类,配有大量插图。这部书在清朝被禁毁,在国内失传了,反而在日本和欧洲流传。直到民国年间才从日本找回来翻刻,重新为国人所知。一本中国人自己写的记录中国工艺技术的书,在自己的国家不能流传——这是清朝文化政策的真实写照。
徐光启是晚明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物,他既是传统士大夫,又是最早系统接触西方近代科学的中国人。他是上海人,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他和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前六卷,第一次把古希腊的几何学体系介绍到了中国。“点”“线”“面”“直角”“平行线”这些我们今天还在使用的数学术语,就是徐光启当时定下来的。他还主持编纂了《农政全书》,是一部综合性的农学巨著。
徐光启本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和利玛窦之间的友谊,以及他对西方科学开放包容的态度,在当时的中国是非常罕见的。利玛窦于万历年间来到中国,他采取了“适应策略”,学习汉语,穿着儒服,用儒家经典来解释基督教的教义,试图让中国人接受这个外来的信仰。除了传教之外,他也向中国士大夫介绍了西方的天文、历法、数学、地理知识。他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让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世界地图,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五大洲四大洋,知道了中国并不在世界的中心。这幅地图对当时中国人世界观的冲击,不亚于一场思想革命。继利玛窦之后,汤若望、南怀仁等传教士先后在北京供职,参与历法修订和天文观测。汤若望在清初受到顺治皇帝的信任,被任命为钦天监监正,主持编制《时宪历》。
但西学东渐的进程在清朝前期被中断了。康熙本人对西方科学有一定的兴趣,他跟着传教士学过几何和天文,但他只是把这些当做个人的雅好,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国家层面推广科学教育。到了雍正和乾隆时期,随着禁教政策的收紧,传教士被驱逐或限制活动,中西文化交流的大门逐渐关闭。从此,中国人对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科学革命几乎一无所知。当牛顿的力学体系已经在欧洲奠定了近代科学的基础,当伽利略和开普勒的发现已经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的认识,中国的读书人还在灯下背诵朱熹的注释,做着八股文章。这种知识体系和世界观念上的差距,在后来的鸦片战争中变成了血淋淋的代价。
回看明清五百余年的文化演进,一组反差巨大的历史图景引人深思。晚明时代,思想领域涌现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极具批判精神的启蒙先驱;文学园地孕育出《红楼梦》这般登峰造极的不朽篇章;科技领域诞生《本草纲目》《天工开物》等集古代技术大成的典籍。一系列丰硕成果充分证明,中华民族蕴藏的创造潜能从未枯竭。
然而,君主专制在清代走向顶峰,愈发严苛的思想管控、连绵不绝的文字狱、僵化的文化高压政策,极大扼杀思想活力,致使诸多珍贵文明成果难以传承、无法落地生根。黄宗羲抨击专制的《明夷待访录》长期遭封禁,沉寂近两百年;总结工农业技术的《天工开物》在国内渐渐湮没,只能依靠海外版本保存;徐光启牵头开启的中西科技交流浪潮戛然而止,西学传入之路日渐断绝。先进的思想无法公开研讨传播,实证求知的科学精神难以培育普及,诸多璀璨文化成果最终沦为孤立的文化标本,没能转化为推动社会转型的现实力量。
一段文明能否持续向前,关键在于是否给予新知、思辨足够生长的空间。明清交替直至晚清的历史昭示后人:纵使拥有惊艳后世的文化创造,倘若持续压制独立思考、禁锢知识流通,文明发展便容易陷入停滞。这份深刻的历史镜鉴,值得后世长久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