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遍了中国。延安的窑洞里,人们举着火把涌上街头,敲着锣鼓,扭着秧歌,有人把棉袄里的棉花扯出来蘸上油当火把点。重庆的街头,陌生人互相拥抱,人力车夫把车铃摇得震天响,卖报的孩子把号外举过头顶在人群中奔跑着哭喊。这一刻,中国人等了整整十四年。从东北的雪原到西南的山城,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刚刚懂事的孩子,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在笑,都在哭。但笑声和泪水还没有落定,一个沉重的问题已经压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头:仗打完了,中国往哪里去?
延安和重庆给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中国共产党主张建立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新中国,一个由各党派和各界人士共同参与的联合政府。这个主张得到了全国各阶层民众的广泛拥护。国民党蒋介石则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坚持一党专政,一心要消灭共产党和人民武装,把中国拉回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老路上去。抗战胜利之后,蒋介石一方面调兵遣将抢占大城市和交通线,把远在西南大后方的精锐部队用美军飞机和军舰紧急运往华北、东北;另一方面又摆出一副和平的姿态,三次电邀毛泽东赴重庆谈判。他盘算得很精明:如果毛泽东不来,他就可以把破坏和平的罪名扣在共产党头上,为发动内战找到借口;如果毛泽东来了,他就可以在谈判桌上逼迫共产党交出军队和解放区。
毛泽东看穿了蒋介石的用心,但他毅然决定亲自前往重庆。不少人劝他不要去,认为蒋介石反复无常,此去风险太大。毛泽东当然知道风险。但他说,正因为有风险,我才要去。中国不能再打仗了,人民打不起了。为了争取哪怕一丝和平建国的可能,他也值得走这一趟。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在张治中和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的陪同下,从延安飞抵重庆。当毛泽东的飞机降落在重庆九龙坡机场的时候,山城震惊了。诗人柳亚子激动地写诗称赞毛泽东是“弥天大勇”。全国人民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心里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重庆谈判持续了四十三天。国共双方在1945年10月10日签署了《双十协定》,确定了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决定召开由各党派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全国人民欣喜若狂,以为和平终于要来了。然而,蒋介石签署《双十协定》只是缓兵之计。就在谈判期间,他秘密印发了《剿匪手册》,命令各路军队按计划向前线推进。协定签字的墨迹未干,国民党军就向解放区发动了进攻。1946年1月政治协商会议刚刚通过和平建国纲领,国民党特务就在重庆较场口捣毁庆祝政协成功的大会,打伤郭沫若、李公朴等民主人士。同年6月,蒋介石认为全面内战的准备已经就绪,撕毁一切协议,下令向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
战争初期的形势对共产党极其不利。国民党军队总兵力超过四百万人,装备着美式武器,掌握着全国的大城市、交通线和绝大部分工业资源,背后有美国源源不断的军事和经济援助。共产党的正规军不过一百余万人,装备是“小米加步枪”,解放区的人口和面积都远不如国统区,几乎没有现代工业。蒋介石声称,三个月到六个月内就可以消灭全部共军。国民党的参谋总长陈诚更是夸口,也许用不了三个月,五月份就可以结束战事。
但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不只是兵力和武器。
国民党发动内战,首先遭到了全国人民的反对。经历了八年抗战的苦难,没有人想再打仗了。而国民党把枪口对准的,恰恰是在抗战中坚持敌后、保护百姓的八路军新四军。人心向背,从一开始就确定了。1946年7月,民主人士李公朴和闻一多在昆明相继被国民党特务暗杀。闻一多在李公朴的追悼会上发表了最后一次演讲,他说,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当天下午,他就在回家的路上被特务枪杀。他的死,让全国人民看清楚了一个事实:国民党是要把中国拖入黑暗的。
共产党制定了一条真正符合人民心愿的路线。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提出了明确的方针:在政治上,建立最广泛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彻底孤立国民党反动派;在军事上,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不以保守或夺取城市和地方为主要目标。这是一套极其清醒的战略判断。1947年夏天,解放战争进入第二年。国民党的攻势已经被遏止,共产党军队转入了战略反攻。刘伯承、邓小平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千里跃进大别山,像一把尖刀插入了国民党统治的心脏地带。陈赓、谢富治率部南渡黄河挺进豫西,陈毅、粟裕率华东野战军出击豫皖苏。三路大军成品字形展开,将战争引向了国统区。在西北,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以少胜多,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稳住了陕北的局面。在东北,林彪、罗荣桓领导东北野战军经过艰苦作战,到1948年初已经将国民党军压缩在长春、沈阳、锦州几个孤立的据点之中。
在这期间,解放区发生了一件意义深远的大事——土地改革。共产党把土地分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把地主阶级赖以剥削的经济基础彻底铲除了。这是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变革。一个农民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捧着泥土蹲在田头哭了很久。他的父亲是给地主扛了一辈子活累死的,他的母亲是逃荒路上饿死的。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是自己的东西。现在土地是他的了,庄稼是他的了。他跪在田里喊了一声娘。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把儿子送到了解放军的征兵站。他对儿子说,爹这辈子只跪过娘和这块地,现在爹不跪了。你去吧,把仗打完。这样的家庭在解放区不是一户两户,而是千千万万。正是这千千万万翻了身的农民,用他们的独轮车、扁担和双手,铸成了人民解放军最坚强的大后方。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在炮火中往前线送粮食、送弹药、抬伤员。淮海战役期间,支前民工达五百多万人,他们排成长队,人拉肩扛,夜以继日地把物资运到前线。陈毅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淮海战役的胜利,是民工们用独轮车推出来的。这绝不是修辞,而是最朴素的事实。
1948年秋,人民解放军已经发展到近三百万人,而国民党军下降到不足三百万人,其中能用于一线作战的兵力不过一百余万。决战的时机成熟了。
第一场决战是在东北。1948年9月,东北野战军发起辽沈战役。根据中央军委的部署,战役的关键在于攻克锦州,切断国民党军从东北撤向关内的退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攻打锦州的战斗极其激烈,塔山阻击战中,四纵的战士们在阵地上挂了三天三夜,打退敌人十几次进攻,阵地前堆满了敌人的尸体。锦州攻克之后,长春守敌起义投降。东北野战军主力回师辽西,在黑山、大虎山一带将廖耀湘兵团团团围住,两天之内将其全歼。紧接着,沈阳和营口相继解放。辽沈战役历时五十二天,歼敌四十七万余人,解放了东北全境。从此,人民解放军在数量上也超过了国民党军。
东北解放之后,第二场决战随即在江淮之间展开。这就是淮海战役。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协同作战,以六十万对八十万,在徐州以东的碾庄圩围歼黄百韬兵团。战斗之惨烈,为解放战争中罕见。黄百韬兵团被围之后拼死抵抗,我军逐屋逐堡地争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黄百韬兵团的覆灭,使徐州门户洞开。此后黄维兵团在双堆集被围歼,杜聿明集团在陈官庄被围困了两个多月,最终在1949年1月全军覆没。淮海战役历时六十六天,歼敌五十五万余人。长江以北的国民党主力损失殆尽。这场战役中最让人难忘的,是淮海平原上那望不到尽头的支前民工队伍。五百多万民工推着八十多万辆独轮车,冒着风雪往前线送粮食、送弹药、运伤员。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民,在风雪里走了好几天,脚冻烂了,鞋子都粘在肉上脱不下来。有人问他,你一个庄稼人,打仗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停下来,拄着车把,慢慢说了一句:我儿子,在他们那里。
几乎与淮海战役同时,华北战场打响了平津战役。东北野战军在辽沈战役结束之后秘密入关,与华北野战军会合,完成了对北平、天津、张家口的包围。我军采取“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策略,先攻克新保安和张家口,再以雷霆万钧之势解放天津。天津守敌拒绝放下武器,我军只用二十九个小时便攻破了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城市。天津解放之后,北平成了一座孤岛。在党中央的争取和多方努力下,傅作义接受了和平改编。1949年1月31日,北平宣告和平解放。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人民的手中。人民解放军在北平市民的夹道欢迎中入城,坦克和炮车上坐着咧着嘴笑的年轻战士,孩子们追着跑了好几条街。
1949年4月,国民党反动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发布向全国进军的命令。4月20日午夜,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在千里战线上发起渡江战役。长江北岸万炮齐鸣,成千上万只木船在炮火中向南岸疾驶。船工们赤着上身拼命摇桨,船帆被子弹打穿了一个一个窟窿。有人在船头中弹倒下,马上有人接过他的桨继续划。一夜之间,国民党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土崩瓦解。4月23日,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把红旗插上了总统府的屋顶。南京城里一片欢腾。有一个细节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解放军战士们冲进总统府的时候,看到蒋介石办公室里的一切原封未动,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有人翻开办公桌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本摊开的日历,正好翻到4月23日。
南京解放之后,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相继解放了杭州、上海、武汉、福州、广州、重庆、成都。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告成立。此后新疆和平解放,西藏和平解放。到1951年,除台湾和少数沿海岛屿之外,中国大陆全部获得解放。
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整整一百零九年。一百零九年里,中国人受尽了欺凌和屈辱。林则徐虎门销烟,邓世昌黄海殉国,谭嗣同菜市口就义,秋瑾轩亭口从容赴死,林觉民与妻诀别,李大钊从容走上绞刑台,杨靖宇胃里只有棉花和树皮,狼牙山五壮士纵身一跃,董存瑞手托炸药包,刘胡兰十五岁死在铡刀下。还有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名字的人——长征路上倒在雪山草地的红军战士,被日军刺刀挑死的妇女和儿童,推着独轮车支前的民工,渡江战役中冒着炮火摇桨的船工,他们组成了近代中国最壮烈的抗争。他们是一个多世纪里前赴后继的所有中国人。他们没有看到今天的中国,但今天的中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今山河犹在,国泰民安。这盛世,如你们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