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0年,正月初一,汴京城里鞭炮声还没停,边关忽然传来急报,说契丹人联合北汉打过来了。朝廷上下一片惊慌。禁军大将赵匡胤奉命率兵北上。初三夜里,大军走到离汴京四十里的陈桥驿,扎营歇宿。这天晚上,一群将领聚在一起商量,说现在的皇帝才七岁,我们替他卖命打仗,谁会记得?不如先立赵将军当皇帝,再出发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赵匡胤从醉意中醒来,还没完全清醒,一件黄袍就披到了他身上。将士们齐刷刷跪下,高呼万岁。他推辞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听我的命令,我就答应。不得惊扰宫廷,不得伤害朝臣,不得抢劫府库。众人答应。大军掉头回京,几乎没有流血,北周就变成了大宋。
这个故事的真实细节今天已经说不清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赵匡胤夺取政权的方式,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温和的一次改朝换代。没有屠城,没有大规模清洗,他甚至连前朝的小皇帝和太后都没有杀害,给他们找了地方安置,给足了面子。这和五代十国动不动就血洗宫廷的做法完全不同。
赵匡胤为什么要这样?一方面是他本人的性格可能确实比较宽厚。但更重要的是,五代十国这五十三年里,五个朝代走马灯一样换,每个都是兵变上台、又被兵变推翻。他看得太清楚了。所以从他当皇帝的第一天起,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让我的宋朝,不要变成第六个短命王朝。
他的办法说起来也简单:把权力收上来,分散下去,让谁都翻不了天。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动作,后来被人叫做“杯酒释兵权”。他当上皇帝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设宴,请那些当年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喝酒。喝到一半,他把伺候的人都支开了,叹了口气说,没有你们,我坐不上这个位置。可做了皇帝之后,我晚上从来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将领们赶紧问为什么。他说,皇帝的宝座,谁不想坐呢?众将大惊,纷纷跪下说,陛下怎么说这种话,我们绝无二心。赵匡胤说,我知道你们没有二心。可是如果哪天你们的部下也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能拒绝得了吗?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第二天,这些老将们纷纷上表,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请求辞去军职。赵匡胤全部批准,给了他们丰厚的赏赐,让他们到各地去做悠闲的节度使,安享晚年。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这些人从此告别了戎马生涯。和刘邦、朱元璋后来大杀功臣相比,赵匡胤的处理可以说是相当仁义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在制度上做了一连串精密的设计。禁军不再由某一位将领全权统帅,而是分成三个衙门,各有各的主官,互不统属。调兵的权力和带兵的权力被分开了:枢密院管调兵,将领管打仗,打完仗兵归军营,将归本职。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谁都别想用军队谋反。在地方上,他用文官做知州,管理民政,又设通判作为副手,直接向中央汇报,用来牵制知州。财政权也收到中央,各路设转运使,把地方上的赋税扣除必要开支之后,全部运往京城。
这么做的结果很明显:终宋一代,从来没有发生过武将割据或者军事政变。内部确实稳了。但代价呢?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平时不在一起训练,打仗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知州、通判互相牵制,日常政务的处理也往往变得低效。这些代价,在宋朝和周边政权的军事碰撞中,一点一点暴露出来。
赵匡胤在位十六年,收服了南方的大多数割据政权,唯独北方的北汉和契丹人的辽朝没有解决。公元976年,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和弟弟赵光义喝酒,第二天一早突然驾崩,年仅五十岁。死因扑朔迷离,留下了“斧声烛影”的千古疑案。赵光义即位,就是宋太宗。他灭掉了北汉,然后想把幽云十六州从辽朝手里夺回来。
幽云十六州,是五代时后晋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这片地方大致在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是中原农耕区和北方草原之间的战略屏障。失去了它,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北方的骑兵可以直接冲到黄河边上。宋朝的君主们对此耿耿于怀,总想着收复。
宋太宗亲自带兵北伐,一开始还算顺利,一直打到了幽州城下,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但辽朝名将耶律休哥率骑兵来援,在高粱河一带将宋军击溃。宋太宗自己腿上中了两箭,狼狈逃了回来。他用驴车而不是马车赶路,伤得连马都骑不了了。七年后,辽朝反击,又大败宋军。此后宋朝对辽的态势从进攻转为防守。那道箭伤后来一直折磨着宋太宗,直到他去世。
真正让宋辽关系稳定下来的,是宋真宗时期的澶渊之盟。
公元1004年,辽圣宗和萧太后率领大军南下,一路打到了黄河北岸的澶州,离汴京不过两百多里。消息传到京城,朝廷炸了锅。有人建议迁都金陵,有人建议逃往成都。新任宰相寇准站了出来。他说,谁敢说逃跑,就砍谁的头。他几乎是连哄带逼,把真宗皇帝架上了前线。
皇帝亲临澶州北城,守城的宋军看到城头上升起的黄龙旗,欢声雷动,士气大振。恰好辽军在攻城时损失了一名重要将领,双方都有停战的意愿,于是坐下来谈判。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双方以白沟河为界,北宋每年向辽朝提供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这就是澶渊之盟。
这个数字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呢?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大约在几千万贯上下,十万两银和二十万匹绢大概只占百分之一多一点。对于宋朝来说,这个花销远远低于战争开支。盟约签订之后,宋辽边境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大致和平,没有再发生过大规模的全面战争。边贸繁荣起来,榷场上宋朝的茶叶、瓷器、丝绸和辽朝的皮毛、马匹、药材互通有无。
但另一面也不能忽视。岁币不管多少,名义上毕竟是一种不平等的付出。更重要的是,一百多年的和平让北宋的边防逐渐松弛。当年在澶州城上欢呼的士气,到了北宋后期已经很难看到了。
西北方向还有一个对手:西夏。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早期依附于宋辽之间,摇摆不定。公元1038年,李元昊称帝建国,要求宋朝承认。宋朝拒绝,双方打了起来。宋朝连败几仗,最后也是以“岁赐”的方式换来了和平。西夏向宋称臣,宋每年赐予银、绢、茶等物资。此后宋夏之间打打停停,始终是北宋西北边境的一个巨大消耗。
到了宋神宗时期,宋朝已经立国一百多年。承平日久,当初收权防弊的制度设计,开始露出它的另一面。军队庞大,战斗力却很差。中央机构叠床架屋,官员多得不得了,但办事效率不高。财政年年吃紧,入不敷出。大地主和大商人兼并土地、逃避赋税,负担都压在小农户身上。变法,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议题。
王安石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他年轻的时候在地方上做过知县,知道民间疾苦,也积累了很多实际经验。他读了大量的书,对自己的见解非常自信。宋神宗即位时二十岁,锐气正盛,见到王安石就像见到了知己。他对王安石说,我想学唐太宗。王安石说,陛下当学尧舜,何必只做唐太宗。
这话说得很狂。但宋神宗听进去了。
公元1069年,王安石拜参知政事,开始变法。他的新法涉及财政、军事、教育等很多方面。青苗法,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由政府贷款给农民,利息比民间高利贷低,收了粮食再还。免役法,让原来必须轮流服役的人可以出钱免役,政府用这笔钱雇人服役。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土地,按实际田亩征税,打击大地主的逃税行为。此外还有保甲法、市易法、保马法等等。
这些新法的目标很明确: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减轻小农户负担,增强国防力量。从纸面上看,很多设计是有道理的。但一推行下去就出问题。青苗法本来规定自愿借贷,到了地方上就变成了硬性摊派,官员为了政绩强迫农民借钱,借了还不起,反而欠了一身债。免役法对无地的贫民有利,但对本来就交税的自耕农来说,多了一笔额外支出。方田均税确实让一些大地主补了税,但执行中也是矛盾重重。
更大的问题出在人身上。王安石为人执拗,听不进不同意见。他把反对变法的官员一个一个调离京城,有的贬到偏远地方。当年在澶州城上力主抗战的寇准的后辈,还有司马光、苏轼这些名臣,都因为反对新法被排斥。苏轼后来因为诗文中被认为含沙射影攻击新法,被投入御史台狱,差点丢了性命,史称“乌台诗案”。朝堂分裂了,分成了新党和旧党。
公元1085年,宋神宗病逝,变法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持者。继位的哲宗年幼,祖母高太后临朝听政,起用司马光。司马光一回来,就废除了几乎所有新法。他不分青红皂白,连其中一些合理有效的部分也一并废除。新旧两党从此结下了死仇。此后几十年,新党上台就全面否定旧党,旧党上台就全面否定新党。政策反反复复,国家的元气就在这种内耗中被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变法图强的初衷是好的,但它的结果,却让朝廷更分裂了。
当宋朝的君臣们在汴京城里为新法和旧法争吵不休的时候,北方的局势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女真族正在崛起。他们原先受辽朝压迫,每年要进贡珍珠、猎鹰,受尽了屈辱。公元1114年,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率部起兵反辽,次年建立金朝。金军势如破竹,不到十年就灭掉了雄踞北方二百多年的辽朝。
宋朝看到了机会。如果能和金朝联合,南北夹击辽朝,是不是可以趁机收回幽云十六州呢?于是宋朝派使者渡海去和金人联络,约定夹攻辽朝,事成之后幽云之地归还宋朝。这就是“海上之盟”。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策。
宋军攻打辽朝的燕京,打不下来,反而暴露了自己军队羸弱的本质。金人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最后金军自己攻克了燕京,然后把这座被战火洗劫一空的城市交给了宋朝,附带的条件是宋朝要付一大笔钱。宋朝得了空城,丢了底牌。金人随即发现,这只貌似庞大的骆驼,其实已经不堪一击。公元1125年,金灭辽后不久,就挥师南下。
北宋的反应简直是灾难性的。宋徽宗听到金兵南下的消息,吓得昏了过去,醒来之后立刻把皇位传给了儿子钦宗,自己躲到南边去了。钦宗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在主战和主和之间摇摆不定。金兵第一次打到汴京的时候,名将李纲组织守城,军民同仇敌忾,金兵一时攻不下来,退回去了。钦宗以为没事了,把李纲罢免,遣散了勤王军队。没过多久,金兵又回来了。这一次,汴京城破了。
公元1127年,金人攻陷汴京,将徽宗、钦宗二帝以及后妃、宗室、大臣、工匠等数千人掳往北方。一路上被冻死、饿死、受辱而死的不计其数。这就是“靖康之变”。这一年,距离开封城下那场黄袍加身的兵变,过去了一百六十七年。北宋,就这样以令人震惊的方式亡了国。
徽宗的第九个儿子赵构逃到了南方,在一片混乱中被拥立为帝,就是宋高宗。他一路往南跑,从商丘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镇江,从镇江跑到杭州,最后把行在定在了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南宋开始了。
高宗并不想恢复中原。他有自己的算盘。如果北伐成功,父兄回来了,他的皇位怎么办?他需要的是稳定,是偏安。但他手下的将军们不这么想。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成了中国人忠勇的象征。
这个人叫岳飞。
岳飞出身农家,少年时就有力气,能拉开很硬的弓。他参军的时候,母亲在他背上刺了四个字:精忠报国。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步一步靠战功升到了统帅的位置。他治军极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岳家军的旗帜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他带兵四次北伐,在郾城、颍昌大破金军主力骑兵,一口气打到了离汴京不远的朱仙镇。他对部下说,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黄龙府是金人的老巢。收复中原,看起来触手可及。
但高宗不愿意。他连下十二道金牌,命岳飞班师。岳飞接到金牌,仰天长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他回到临安,不久被诬陷下狱。公元1142年,这位三十九岁的将军在临安大理寺狱中被杀害,罪名是“莫须有”——也许有吧。他的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一同遇害。
韩世忠为岳飞抱不平,去质问秦桧。秦桧说,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韩世忠愤然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但谁都知道,真正要杀岳飞的不是秦桧,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赵构。秦桧只是执行者。
岳飞死了,南宋和金朝签订了绍兴和议。宋向金称臣,每年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两国以淮河至大散关一线为界。中原大地,从此归属于金。此后虽然也有过北伐,但都没有根本改变这个格局。南宋在江南又延续了一百多年,经济繁荣、文化昌盛,但始终是一个残缺的王朝,隔着一道淮河,眺望永远回不去的北方。
回看两宋三百多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论制度,它把中央集权做到了极致,三百多年没有武将造反、没有宗室倾轧,这在历朝历代中是罕见的。论经济,它可能是中国古代最富裕的朝代,汴京和临安的繁华,《清明上河图》和《武林旧事》里写尽了。论文化,唐宋八大家里六位是宋人,词的成就登峰造极,理学影响了此后八百年的东亚思想。但论军事,它始终是软弱的,一再被北方政权压着打,最终两次亡于外敌。
这里面有它的制度基因。从赵匡胤开始的那些防弊措施,把武将的地位压得太低,把军队的灵活性限制得太死。文人统兵、兵将分离、以文抑武,内战乱确实被根除了,但面对外敌时,就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壮汉,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也有它运气不好的一面。宋朝面对的北方政权,辽、金、后来的蒙古,一个比一个强,是中国历史上游牧民族战斗力最强的时期。换了汉唐,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宋朝的君主们,在很多关键时刻,缺乏一种拼死一搏的血性。澶渊之盟虽然带来了和平,但以岁币换和平的逻辑一旦确立,整个王朝的心理就变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愿意用战争解决。而有些问题,终究不是用钱能解决的。
但历史不能只以成败论。两宋留给后人的不只是失土的遗憾,还有另一笔更柔软的遗产:它证明了,文治可以很美好,商业可以很繁荣,城市生活可以很有温度,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可以很丰厚。而同时它也证明了,这些美好如果没有一道坚固的边防来保护,是多么脆弱。这份得与失交织在一起的经验,后来被明清两代以不同的方式继承和反思。